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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2章 阿黄叼落叶放到藤椅下等老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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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起了。

护城河边的柳树最先知道。那些细长的叶子从翠绿变成鹅黄,再从鹅黄变成焦枯,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柳絮纷飞的春天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一转眼,满城都是落叶。

阿黄趴在门槛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之间。门槛是老榆木的,被它趴了不知多少年,中间磨出一道浅浅的凹槽,刚好卡住它的下巴,舒服得很。它的眼睛半睁半闭,望着巷子口的方向。

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偶尔有脚步声从那边传来,阿黄的耳朵就会唰地竖起来,脑袋微微抬起,尾巴先摇两下,等看清来人不是老李,尾巴又慢慢垂下去,下巴重新搁回门槛的凹槽里。

今天已经是老李被救护车带走的第四十三天了。

阿黄不会数数。它不知道什么叫“四十三天”。它只知道,自己等了很久了。久到院子里的落叶堆了一层又一层,久到隔壁赵婶每天来倒的饭盆从热腾腾变成温吞吞再变成凉冰冰,久到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都换了两茬。

但它还在等。

赵婶是隔壁院子的邻居,五十来岁,圆脸,短头发,说话大嗓门,走路咚咚响。老李在的时候,她隔三差五过来串门,送几个自家蒸的包子,或者端一碗炖得烂糊的排骨汤。老李总说“赵家妹子你别老惦记我”,赵婶就瞪眼:“谁惦记你了?我是看阿黄瘦了!”

阿黄记得赵婶的味道——肥皂味,葱油味,还有一点点花露水味。它不讨厌赵婶,但它知道,赵婶不是老李。

每天早晨,赵婶会端着搪瓷盆过来,盆里是拌了肉汤的剩饭。她把盆搁在门槛旁边,蹲下来摸摸阿黄的脑袋:“吃吧,阿黄。老李叔……老李叔他出远门了,你得好生吃饭,等他回来。”

阿黄抬头看她一眼,尾巴轻轻晃两下,算是领情。但它不急着吃。它先站起来,伸个懒腰,前爪往前抻,后背弓起来,抖抖身上的毛,然后慢悠悠地走到院子东南角。

那里有一棵老柿子树。秋天的柿子已经熟透了,红彤彤地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风一吹,就有熟过头的柿子啪嗒掉下来,摔在地上,黄澄澄的果肉溅开,招来一群麻雀。

阿黄不撵麻雀。它走到柿子树下,用鼻子在地上来回嗅,找到一片完整的、干干净净的落叶——多半是柿子叶,厚实,油亮,红中带褐,巴掌大小——然后用嘴轻轻叼起来,转身往回走。

它走得很慢,很稳,像在完成一件顶重要的事。走到藤椅旁边,它低下头,把叶子放在藤椅底下,再用鼻子拱一拱,调整好位置,让叶子平平整整地躺在那儿。

藤椅是老李的藤椅。竹篾编的,年头久了,颜色从青黄变成深褐,扶手的地方被老李的手磨得油光水滑。椅背上搭着一件老李的旧外套,蓝灰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外套上还残留着老李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说不上来的老人味。阿黄每天都要凑上去闻一闻,闻完了才安心。

藤椅底下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落叶了。柿子叶、槐树叶、榆树叶,还有几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银杏叶,金灿灿的,像小扇子。阿黄每天叼一片,从不多叼,也从不落下。一片一片,整整齐齐,像给藤椅铺了一张花花绿绿的毯子。

赵婶第一天看见的时候,眼眶就红了。她蹲下来想把叶子扫走,阿黄呜呜了两声,挡在藤椅前面,尾巴夹起来,眼神警惕。赵婶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动,最后叹了口气,把叶子又给摆回去了。

“你说你这狗……”赵婶的声音有点哑,“比人还犟。”

阿黄不懂什么叫“犟”。它只知道,老李在的时候,藤椅底下从来不会有落叶。老李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扫帚把院子扫一遍,扫得干干净净,连片叶子都不留。老李一边扫一边念叨:“阿黄你让让,挡道了。”阿黄就挪个屁股,换个地方趴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出一片扇形的印子。

现在没人扫了。院子里的落叶越积越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赵婶隔两天来扫一回,但扫完第二天又落满了。她后来也不扫了,只把门口那条道清出来,方便走路。藤椅底下的叶子,她一片都不动。

阿黄觉得这样挺好。老李要是回来,看见藤椅底下铺着叶子,肯定会说:“这谁干的?阿黄是不是你?”然后拿扫帚假装要打它,其实扫帚落下来比棉花还轻。阿黄就顺势往地上一躺,四脚朝天,露出肚皮,老李就拿脚尖轻轻踢它屁股:“起来起来,别耍赖。”

想到这儿,阿黄的尾巴不自觉摇了两下。但很快又停了。它竖起耳朵听——巷子口有脚步声,步子有点重,还有点拖,像老李走路的样子。老李膝盖不好,走起路来右脚总有点拖地,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嚓——嚓——”的声音。

阿黄猛地站起来,跑到院门口,鼻子顶着铁门缝往外看。

是收废品的老孙头。推着三轮车,车上捆着纸板和旧铁皮,走一步哐当一声。老孙头看见阿黄,咧嘴一笑:“嘿,又是你。还等你家老头呢?”说着从兜里摸出半根火腿肠,剥了皮从门缝塞进来,“吃吧,别等了,你老头不会回来了。”

阿黄没碰那火腿肠。它退后两步,回到藤椅旁边趴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还盯着院门。

老孙头摇摇头,推着车哐当哐当地走了。

赵婶中午又来了一趟,这回端的是一碗热汤面。她看见火腿肠还在门槛边上,捡起来看了看,叹口气,扔给了巷子口那条花母狗。花母狗叼着火腿肠欢天喜地跑了,赵婶望着它的背影发了会儿呆。

“阿黄,”她蹲下来,把面碗往阿黄跟前推了推,“老李叔走那天,我就在跟前。救护车来的时候,你扒着窗户叫,那个惨呐……医生说是肺上的毛病,拖了好几年了,他一直扛着不去医院,说是怕没人喂你。”

阿黄抬起头,看着赵婶的嘴一张一合。它听不懂那么多话,但它听得出赵婶声音里的那种味道——跟老李最后那段日子咳嗽的声音有点像,沉沉的,闷闷的,带着一点潮气。

“他走之前跟我说,‘赵家妹子,阿黄要是饿了,你给口吃的。它不挑,剩饭就行。’”赵婶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说你放心,饿不着它。他才闭上眼。”

阿黄把脑袋凑过去,蹭了蹭赵婶的手背。赵婶的手背湿了,热乎乎的。阿黄舔了舔,咸的。

“你说你这狗……”赵婶拿袖子抹了把脸,站起来,“吃面!我看着你吃。”

阿黄看了看面碗,又看了看院门。它站起来,慢吞吞走到碗边,低头吃了几口。赵婶就站在旁边看着,直到它吃完了,把碗收走,走之前又在它脑袋上揉了两把。

“明天婶子还来。”

赵婶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阿黄在藤椅旁边转了两圈,最后侧着身子卧下来,脊背贴着藤椅的腿。这样它就能同时感受到两个方向——一个是院门的动静,一个是藤椅上残留的老李的味道。

下午起了风。风从护城河那边刮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阿黄知道护城河。老李以前天天带它去。春天看柳絮,夏天找树荫,秋天踩落叶,冬天在冰面上看人滑冰。老李走路慢,阿黄就走两步停一步,回头等他。老李就骂:“你个傻狗,走你的,我丢不了。”阿黄不听,非要等。

现在它也在等。只是这回等得有点久了。

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飞。一片银杏叶不偏不倚落在藤椅上,阿黄跳起来把它叼走,放到藤椅底下。又一片槐树叶飘过来,它又叼走。它忙活了一下午,来一片叼一片,叼到最后院子里干干净净的,藤椅底下的叶子又厚了一层。

傍晚的时候,巷子里的小孩放学了,叽叽喳喳地从门口跑过去。有个叫豆豆的小男孩趴在铁门上往里看,看见阿黄就叫:“阿黄阿黄!你还在等李爷爷啊?”

阿黄抬头看他,尾巴晃了两下。豆豆是这条巷子里除了赵婶以外对阿黄最好的人。以前老李在的时候,豆豆经常拿自己的零食分给阿黄,什么薯片啦、饼干啦,阿黄其实不爱吃那些,但老李说“别辜负孩子心意”,阿黄就勉为其难地舔两口。

豆豆从书包里掏出一根火腿肠,从门缝里塞进来:“我妈说李爷爷去很远的地方了,我爸说那就是死了。阿黄你知道什么叫死了吗?”

阿黄不知道。它只知道老李不见了。它去了所有老李以前带它去过的地方找——护城河边、菜市场门口、老李下象棋的大槐树底下、甚至那家老李每周去一次的澡堂子门口。它蹲在澡堂门口等了一下午,出来的人都不是老李。

后来赵婶把它牵回去,它才明白老李不会出现在那些地方了。

豆豆还在门口絮絮叨叨:“我爸说死就是再也见不着了。但我觉得吧,李爷爷肯定惦记你,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阿黄你别着急啊。”

阿黄汪了一声。豆豆高兴了:“你看你听懂了!行,我回家写作业了,明天再来看你!”

天黑透了。赵婶来把院门从外面锁上——老李走以后,她每天晚上都来锁门,怕阿黄跑出去丢了。锁门之前她在院子里放了一碗水和半碗饭,搁在藤椅旁边。

“阿黄,晚上冷,你进屋睡。”赵婶指了指堂屋。堂屋门开着,里头黑咕隆咚的。老李的床还在那儿,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搁着老花镜和半包没抽完的烟。

阿黄不进堂屋。它就在藤椅旁边卧着。藤椅上的旧外套被风吹掉过一次,它叼起来放回去,后来赵婶拿砖头压住了。阿黄每天晚上都把鼻子埋在旧外套的袖口里,深深吸一口气。烟草味越来越淡了,它有点着急,但又没办法。它试过往外套上撒尿,被赵婶骂了一顿,拿扫帚撵了半条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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