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小说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682章 阿黄叼落叶放到藤椅下等老李

第0682章 阿黄叼落叶放到藤椅下等老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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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月亮升起来,白惨惨的,照得院子里一片清冷。阿黄睡不着,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睁着,望着院门。

它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老李那天,下着雨,它躲在垃圾桶旁边,浑身湿透了,饿得走不动道。老李撑着把黑伞走过来,蹲下看了它半天,说:“嚯,还是个黄毛。”然后从塑料袋里掏出半个馒头,掰碎了搁在地上。它不敢吃,老李就把伞往它脑袋上一罩,自己淋着雨走了。

第二天老李又来了。还是那个点,还是半个馒头。第三天老李带了个纸箱子,里头垫了件旧毛衣,把它往里一搁,抱回了家。路上它吓得直哆嗦,老李就骂:“哆嗦啥?我又不吃狗肉。”然后拿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顺它的背。

到家第一顿,老李熬了粥。那时候老李身体还行,熬的粥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米油。老李把最稠的那碗给它,自己喝稀的,一边喝一边说:“吃吧吃吧,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阿黄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家”。它只知道这儿有热粥,有干爽的窝,有个人会跟它说话,声音粗粗的,但听着踏实。

后来它就懂了。

家就是老李在的地方。老李的藤椅,老李的旧外套,老李的烟草味,老李咳嗽的时候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背影。家就是每天早上老李一边骂它“懒狗”一边给它拌饭,是傍晚老李坐在藤椅上看报纸、它趴在脚边啃骨头,是晚上老李起夜的时候它跟在后面、老李回头瞪它“你跟着干啥我上厕所”。

现在这些都没了。只剩下一把空藤椅,一件旧外套,和满院子的落叶。

阿黄把鼻子往旧外套里拱了拱。烟草味几乎闻不到了,只剩下一股樟脑丸的味——赵婶前几天把外套拿去洗了,说是“都馊了”。阿黄当时急得直转圈,但赵婶洗完晾干了又给放回藤椅上,还拿熨斗熨得平平整整。阿黄闻了又闻,虽然烟草味没了,但那股樟脑丸的味底下,隐约还有一点点老李的味道,像是从布丝缝里透出来的,淡得几乎要没了。

它就靠这么一点点味道撑着。

后半夜起了露水。阿黄身上有点凉,它往藤椅底下钻了钻,蜷成一团。落叶被它压得窸窸窣窣响,像老李翻报纸的声音。

它做了个梦。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冲它晃:“阿黄,吃不吃?”它跑过去,老李却站起来往巷子口走,越走越快。它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叫,老李就是不回头。它急得不行,猛地一蹬腿——

醒了。

天刚蒙蒙亮。院门外有脚步声,嚓——嚓——,像老李走路的声音。阿黄噌地站起来,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跑到门边使劲嗅。铁门缝里飘进来一股味道——烟草味!

它开始狂吠,爪子扒着铁门哗啦啦响。脚步声停了。一个老头的声音传进来:“嚯,这谁家的狗,叫这么凶?”

阿黄愣住了。不是老李的声音。老李的声音更沙哑,咳嗽的时候像拉风箱。这个老头声音亮堂得很。

赵婶从隔壁跑出来:“哎哟张大爷,这是李家的狗,认生呢。您别怕,它不咬人。”

那个叫张大爷的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阿黄听见他打火点烟,烟草味更浓了。它趴在门缝底下拼命闻,闻着闻着,尾巴慢慢垂下来。不是老李。老李抽的是旱烟,味冲,这个老头抽的是纸烟,甜丝丝的。

它退回去,重新卧在藤椅旁边。

赵婶开门进来送饭的时候,看见阿黄眼睛底下有两道湿印子。狗会流眼泪吗?赵婶不知道。她只当是露水。

“阿黄,”她把粥碗搁下,“今天天好,婶子把藤椅搬出去晒晒,行不?”

阿黄看看她,没吭声。赵婶就当它同意了,把藤椅搬到院子当中晒太阳。阿黄寸步不离地跟着,藤椅搁哪儿它趴哪儿。

阳光暖烘烘的,照得落叶亮晶晶的。阿黄眯着眼,耳朵耷拉着,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赵婶一动藤椅,它眼睛马上就睁开了。

“行了行了,不搬。”赵婶摆摆手,“你就守着吧。”

阿黄又趴回去。

下午豆豆放学又来了,这回带了个小伙伴,俩小孩趴在门口看阿黄。“你看它把叶子都叼到椅子底下了,”豆豆说,“我奶奶说这是狗在报恩。李爷爷以前给它铺窝,现在它给李爷爷的椅子铺窝。”

小伙伴问:“那李爷爷啥时候回来?”

豆豆挠挠头:“不知道。可能得等它把全世界的叶子都叼完吧。”

阿黄听见了,尾巴晃了晃。全世界的叶子都叼完?那得叼到什么时候去。

不过没关系。它有的是时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柿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没人摘的柿子,被鸟啄得稀烂。老槐树也秃了,麻雀都不爱来了。天越来越冷,赵婶给藤椅底下垫了块旧棉絮,阿黄晚上就卧在棉絮上,身上盖着老李的旧外套——赵婶拿别针给它别了个扣子,不让外套掉下来。

它每天还是叼叶子。院子里没叶子了,它就跑到巷子口去叼。巷子口有棵大梧桐,叶子巴掌大,枯黄枯黄的,铺了一地。阿黄叼着梧桐叶往回走的时候,整条巷子的人都看见了。买菜回来的刘奶奶、修鞋的王大爷、开小卖部的周嫂子,都站在门口看。

“这狗,”刘奶奶啧啧嘴,“天天叼,也不嫌累。”

“它这是等老李呢。”王大爷叹了口气,“老李走了快俩月了吧?”

“可不,九月走的,这都十一月了。”

阿黄不理会他们说什么。它叼着叶子回到院子,把叶子搁在藤椅底下,用鼻子拱拱平,然后趴下来,下巴搁在门槛的凹槽里,望着巷子口。

等明天。

等后天。

等下一个春天柳絮飞起来的时候,老李说不定就回来了。

那时候它就不用叼叶子了。老李会拿扫帚骂它:“傻狗,别叼了,脏不脏?”然后把它叼回来的叶子扫成一堆,点把火烧了,火堆里烤两个红薯,分它半个。

阿黄想着想着,嘴角好像往上翘了翘。狗不会笑,但它尾巴在门槛上轻轻扫了两下。

天快黑了。巷子口的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照进来,把藤椅的影子拉得老长。阿黄看着那个影子,恍惚觉得老李就坐在上头,翘着二郎腿,拿烟袋锅子敲椅背:“阿黄,天黑喽,进屋睡。”

它汪汪叫了两声。

巷子里没有人回答。

但它觉得老李听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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