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吊丧(1/2)
圣人病倒后的第七日,成德进奏使换了素服,腰束白麻,跪在中书省门前递上两封表。
一封报丧。
一封请命。
讣表上列了李宝臣生前的全部官爵,成德军节度使、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陇西郡王。长长一串写完,末尾只有极短的一句:
七日前薨于镇州节堂,年六十四。
正是圣人病倒的那一日。
急报走过千余里驿路抵达长安,她最后一次见圣人时,镇州那边已经在为李宝臣发丧。
沈韫赶到中书时,元衡坐在案后,面前除讣表外,还放着一页成德随报。
李宝臣病中信奉方士,斋居净室,以金银玉器盛所谓甘露。最后一次饮下甘露后,忽然不能言语,三日后身亡。
成德军府没有在表中直言中毒,只写“暴喑”。
至于进献甘露的几个方士,李惟岳已在父亲死后当夜全部诛杀。
遗表是军府长史代草,末尾钤着李宝臣的私印。表中陈列旧功,谢圣人多年恩遇,最后只请一件事——臣死之后,乞以臣子、成德行军司马李惟岳统领成德军务,以安将士。
随遗表而来的,还有成德诸曹与几名牙将联署。
李惟岳已经主丧,并以“权知军府事”的名义署行日常文书。府库与军印仍留节堂,没有另授将校,也没有公开调动诸军。
至少表上如此写。
李宝臣为儿子清路时诛杀的那些部将已死,他们留下的亲族、旧部与仇怨,却都还在成德军中。
如今压住他们的人也死了。
案旁另放着一只诏匣,放着圣人中风以前已经亲自看过成德的几种处置。诏书只拟好,没有填入讣日。末尾一个朱笔的“可”字,还是圣人病倒前的笔迹,落笔清楚,没有半点歪斜。
诏中给李宝臣的身后恩礼很厚。
追赠太傅,遣使吊祭,赙赠依司空、郡王之例,由礼部具办。李惟岳可主父丧,暂理军府诸曹旧务,却不得称留后,不得擅补将校、移易兵马。此前所索牙兵、军眷细册及遣亲子入朝之命,仍照前旨。
待册、质俱至,再议成德留后之请。
这已经是圣人在病倒前能够留下的最好结果。
午后,中书开议,常衮也在,案前摆着刚拟出一半的祭文与赙赠清目。昨日元衡已经私下让他预备行装,只待成德讣报一到,便持诏北上。
太子先看完讣表与遗表。
“追赠、赐祭、赙赠,都照父皇旧诏。李惟岳暂理旧务,留后之请待交册、遣质之后再议,也不改。”
元衡道:“臣已命礼部备齐。若今日发诏,常衮明日可以启程。”
太子抬眼:“吊使改用鸿胪卿韩肃。”
堂中静了一瞬。
常衮神色未变,手指却停在那页未写完的祭文上。
“韩肃现掌鸿胪,凶仪本就是他的职掌。”太子道,“他早年任瀛州别驾,熟悉河朔军府,后来两次奉册使入河朔,也曾吊祭平卢旧帅。官品、资历、经历,有哪一处不合?”
元衡道:“都合。”
“那元公为何一定要用常衮?”
元衡看了一眼常衮。
“他去过朔方,知道一道宣慰诏到了边镇,哪句话该先说,哪句话该后说。成德如今缺的未必只是一个懂凶礼的人。”
太子道:“正因他去过朔方,孤才以为不宜。常衮涉宁王旧案。孤不说当时他有过错,可成德如今处处疑心,见到常郎中,未必先想到吊祭。”
常衮起身道:“臣可以再去。”
“孤没有疑你不敢。”太子的语气很平,“你前番出使有功,如今礼部事务又重,不能凡有难使,便只用你一人。”
这话像是抬举,也把后路一并堵住了。
魏王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才道:“韩肃从东宫出去不过五年。”
太子转头看他:“三弟是说,他做过太子中允与右庶子,便不能奉天子诏命?”
“臣弟只是提醒皇兄,长安记得的事,成德也会记得。”
“朝廷择使,总不能先抹去每个人的来处。”太子没有动怒,“内侍去,成德会说朝廷以中官辱镇;兵部去,成德会说朝廷将要核兵;御史去,成德会说朝廷意在问罪。如今连一个做过东宫官的鸿胪卿也不能去,难道还要先把名单送到镇州,请李惟岳替朝廷选使?”
魏王道:“臣弟没有这个意思。”
元衡又道:“韩肃任瀛州别驾时整过牙兵,成德也知道他的名声。李宝臣刚死,此时派他去,军府或许会把吊使看成问罪使。”
“元公是怕魏然旧事重演?”
堂中彻底安静下来。
沈韫抬眼看向太子。
元衡沉默片刻。
“臣怕。”他说得坦然,“魏然死在长安街上,凶手至今未明。臣若说不怕,是欺瞒殿下。”
太子看着他。
“若因为魏然死过,此后朝廷每逢河朔之事便先退一步,那一刀杀的便不只是魏然。”
他的声音仍旧不高。
“难道谁敢杀宰相,谁便能换来朝廷几十年的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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