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陕石县疫(2/2)
人已离开,非亲非故,她总不能派人去追。
郎中说:“那不用,多谢娘子,若无事了,我便先回去了。”
元嘉也就是客套一句,点点头。
让郎中回了自己家,又交代云泊退了房。
时间回到白日。
县令府。
疫死人数的名册越积越厚,砚台的墨已经快用干了,杨珵之把新添的名字一个一个核对过去。
门被叩了两下。
杨珵之合上册子:“进。”
赵妈妈端着一碗药汤进来:“阿郎,夫人吩咐我来送药。”
盖子掀开,草叶捣碎后的清冽气先扑过来。
说是药,其实不是,一碗紫苏饮子而已。
杨珵之问:“夫人起了?“
赵妈妈说:“是,已出了门,嘱咐我定要先送来,让阿郎喝了。”
又出门?
杨珵之皱眉:“夫人去哪了?”
赵妈妈摇摇头。
夫人没说,她也不知道。
杨珵之垂了垂眸。
八成又是去找那位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他结果碗,仰头喝了。
饮子加了槐花蜜,掩盖了本来有的涩意和微苦。
其实杨珵之一点也不怕苦,这些年,他吃的苦还少?只有蔺长姝拿她当个孩子似的,什么都要加点甜。
或许因为蔺长姝就是在这样的甜味下,被家里人宠着长大的。
喝了药,杨珵之把碗还给赵妈妈,又吩咐:“去把擎书喊来。”
“是,啊郎。”
赵妈妈退下。
杨珵之坐在案前,用指腹慢慢把自己方才加进去的名字摩挲了一遍。
擎书来的很快,在门口敲了两声门:“郎君,您叫我。”
“是,写个门帖递到杨府。“杨珵之说。
杨府?哪个杨府?
他们这不就是杨府?
擎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人要去找杨二爷?“
“呵。“杨珵之抬头,温和说,“我去请教。“
这个杨植,库里堆着满仓药,堵着渡口山路不让一粒进来,账倒是算得狠。
他对上杨植,简直要说一句承让。
毕竟他对付的人里没有一个无辜,杨植面向的,可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
擎书应下:“是,郎君,那我们现在去吗?”
“帖子写好了,先替我送去杨府,措辞软些,就说……”杨珵之想了想,“就说我有民瘼之忧,想登门请教,别的别提。“
杨珵之交代清楚。
“是。”
擎书带着帖子去了杨府,回来时回话说门房收了。
杨珵之嗯了一声,继续批县衙里积压的琐务。
他把那些公文一份份按日期归好,搁进柜子里锁上。
蔺长姝还没回来。
锁头转了两圈,咔嗒一声。
杨珵之起身。
直到日头偏西的时候,门房和擎书说了,擎书才连忙跑进来通报:“杨二爷那边来人了,说有请阿郎。”
杨珵之整了整官服,对着后堂那面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伸手把袖中折了角的名册往里塞了塞。
才出门。
杨家在城东的别庄原本是座旧粮仓改建的,五年前,杨植从陕州那边分出来单过,挑了这块地,把仓房打通连成院落,前院住人、中院存药、后院囤货。
杨珵之走到庄门前时,空气里已经飘着一股浓烈的药材味,黄芩、黄连、连翘、金银花,还有他辨不出的几味,混在一起被太阳晒了一天,发苦发涩地灌进鼻腔。
门口两个闲汉抱着胳膊站着,看见官服也没动,只侧了侧身让出一条缝。
杨珵之被引着穿过前院。
廊下堆着麻袋,缝口露出的干草和黄纸包摞到一人高,有几袋破了角,细碎的药渣洒在地上,被踩进砖缝里。
杨珵之低头看了一眼,是黄芪切片,品相不错。
因为瘟疫的事情,他对这些药材也有所了解。
引路的管家在中院账房门口停下,抬手一让:“杨大人,二爷在里面等您。“
杨珵之笑着点头:“好,劳烦。”
但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是淡淡的。
杨氏做这些事,可完全没考虑他在陕石县政绩,日后还能不能被调回长安。
真是。
很烦人。
他推门进去。
杨植正坐在一张阔大的榆木案后拨算珠,案面堆满了账册和银票,摞得比人高,只留出面前一方空处,搁着一盏凉透的茶。
听到声音,杨植抬头。
“杨大人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湖绸袍子,袖口磨了边,手指上沾着一点朱砂印泥,就这样看起来像个勤勉的账房先生。
“坐,茶凉了,我让人换一壶。“
杨珵之面上一点也没表现出来,还有些和气,先拱手行了个晚辈礼:“二叔好,喊什么大人,杨二叔折煞我了。”
杨植笑着说:“那我们叔侄俩就别互相客气了,来,坐。”
杨珵之在杨植对面坐下。
杨植把算盘往旁边推了半寸,右手伸向茶壶:“你堂婶前几日还念叨你,说要给你送些点心去,没想你今日就来了,一会儿回去正好带上。“
“堂婶慈心,侄儿心领了,点心倒是劳烦。“
杨珵之温声说:“如今城里米面都涨价,点心铺子也关了好七家,婶子是府里自己做的?“
他试探。
杨植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没回答:“给你,你稍带回去就是了。”
又说:“你不爱吃,我那侄媳妇年轻,定然是喜欢这些糕糕点点的。”
杨珵端起凉茶,放在手心里转着:“那侄子恭敬不如从命了。”
杨植摆摆手:“你今日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什么都瞒不过二叔的眼睛。”
杨珵之从袖中掏出那页折了角的纸,平铺在案面上,用指腹压平边角,然后推过两摞账册之间那道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