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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陛下竟然说他只信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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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刻,我站在宣政殿外。

阿六没能跟进来。

他被留在宫门外,临走前还攥著我的袖子,小声叮嘱:“少爷,千万別出头。”

我当时很欣慰。

跟了我这么多年,他终於说了一句像人话的东西。

我也確实是这么想的。

今日进宫,不求露脸,不求赏识,不求平步青云,只求皇帝別看我,朝臣別记我,禁卫別拦我。

最好我进去时是什么样,出来时还是什么样。

一个普普通通的候补官员。

一个没人记得住名字的小人物。

我站在第四排靠右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好。

不靠前,不靠后,不挨边,也不居中。属於皇帝一眼扫过去,最容易漏掉的地方。

我很满意。

人这辈子要想活得久,就不能站在最亮的地方。

尤其是我这种来路不太乾净的人。

宣政殿前的青石地擦得很亮,亮到能照出人影。两侧禁卫披甲持刀,站得像一排铁桩子。宫城里的风有点冷,从长廊尽头绕过来,吹在人脖颈上,像有人拿刀背轻轻颳了一下。

我没忍住,用眼角余光数了数。

殿前禁卫二十四人。

台阶上左右各六人。

殿门里还有影子,看不清人数。

刚数到这里,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不该数。

我爹昨夜让人传来的纸条还在脑子里晃。

明日入殿,记清路线。

他倒是说得轻巧。

我现在连自己怎么活著出宫都不知道,还替他记路线

我把目光收回来,盯著自己的靴尖。

不看。

不记。

不想。

今日只做一件事。

磕头。

这时,殿门开了。

一名太监从里头出来,尖著嗓子喊:“候补官员,入殿覲见。”

前头的人动了。

我跟在人群里,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宣政殿很高。

进去之后,先闻到的是淡淡的檀香。香味不重,却压得住殿里所有杂味。地砖冷,柱子粗,穹顶高得让人说话都像要先往上飞一会儿,再落回自己耳朵里。

两侧站满了朝臣。

紫袍、緋袍、青袍,按品级排得整整齐齐。

我没敢细看。

可有些东西,不看也能感觉到。

那些目光从我们这群候补官员身上扫过,很快,又很淡。像大酒楼里的掌柜看见一筐刚送来的萝卜,不会一根根挑,只知道今日后厨又多了些东西。

我们就是那筐萝卜。

这很好。

萝卜不容易被砍头。

太监领著我们在殿中站定。

我照著昨夜背熟的规矩,低头,垂手,收肩,儘量把自己站成一个没有稜角的人。

然后,我终於听见了龙椅上的声音。

“开始吧。”

声音不高。

也不重。

没有戏文里那种一开口就震得人肝胆俱裂的威势。

可殿里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静了下来。

那声音像一枚不大的铜钱,落进一口很深的井里。响声不大,却能让你知道那口井有多深。

这就是萧景衡。

我此行要杀的人。

我没抬头。

因为我怕自己忍不住看他。

也怕他看见我在看他。

唱名开始。

“候补第一,赵文远。”

前头一个人出列,跪下,叩首。

“臣赵文远,叩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

退下。

很快。

快到让人安心。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都是一样。

唱名,出列,跪下,叩首,平身,退下。

皇帝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我心里那根弦慢慢鬆了一点。

陈掌柜没骗我。

果然只是走个过场。

一个过场能出什么事

我排第二十三。

前面二十二个人过去的时候,殿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中间有个寒门出身的年轻人因为太紧张,叩首时额头磕得有点响。两侧朝臣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波澜。

我甚至开始想,等会儿出去以后要不要先吃一碗热汤饼。

早上进宫前我没怎么吃东西。

倒不是紧张。

主要是阿六把饼吃多了。

就在我认真思考汤饼里要不要加葱的时候,太监唱到了我的名字。

“候补第二十三,沈安。”

我往前走了一步。

步子很稳。

至少看起来稳。

到殿中位置,我撩袍跪下,叩首。

“臣沈安,叩见陛下。”

声音不大不小。

语气不卑不亢。

礼数应当没错。

我额头贴著冰凉的地砖,安静等著那句“平身”。

没等到。

殿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那种安静很细,像有人在一张绷紧的纸上轻轻划了一刀。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的后背慢慢渗出汗来。

出错了

不该啊。

我昨晚练了十几遍,连手放在哪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还是荐书出了问题

也不该。

若荐书有问题,我根本进不了殿。

那为什么不叫我平身

我正想著,头顶传来皇帝的声音。

“抬起头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前面二十二个,没有一个被叫抬头。

怎么轮到我,就多了这个步骤

我不能不抬。

於是我缓缓抬起头。

第一次看清萧景衡。

他和我想像中不太一样。

我以为能坐在龙椅上的人,要么一脸威严,要么满身龙气,反正总该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人不好惹。

萧景衡看起来当然也不好惹。

但不是那种外露的不好惹。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形不算魁梧,面容也称不上凶。最让人记住的是那双眼睛。

不亮。

不锐。

不冷。

可很沉。

像一口老井。

你朝里看,看不见底,却总觉得底下有东西也在看你。

他坐在龙椅上,手里还拿著一份摺子。摺子没有合上,指尖压在纸边,像是方才被我的名字打断了。

他看著我。

我也只能看著他。

那三息时间,长得像三年。

然后他笑了一下。

我一点也不想看见这个笑。

因为那不是看见人才的笑,也不是见到故旧之后的笑。那笑意很浅,只在嘴角浮了一下,像一个人终於等到了某件早知道会来的东西。

他说:“沈安。”

我低头应道:“臣在。”

“朕看过你的卷宗。”

我袖子里的手指轻轻一紧。

卷宗

我的卷宗能有什么好看的

一份半真半假的籍贯,一封老侍郎故旧荐书,再加上几句“少有才名”“品行端方”的客套话。

这些东西连我自己都不信。

萧景衡却像是真的看过,而且看得很细。

他慢慢道:“忠良之后。”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我心里那根刚松下去的弦,啪的一声又绷紧了。

忠良之后。

我爹沈烈,如今还掛在朝廷通缉榜上。

逆贼,首恶,乱臣,祸首。

哪一个词都跟忠良不沾边。

皇帝若只是照著卷宗念,不该在这四个字上停。

可他停了。

停得很轻,轻到满朝文武未必听得出来。

但我听出来了。

因为我就是那个最不该听见“忠良之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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