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长寧偏殿(1/2)
入宫谢恩这件事,听起来很喜庆。
新婚夫妻,穿著礼服,进宫叩拜皇帝,叩拜太后,领几句吉祥话,再被赏些东西。
外头人听了,定会觉得我这駙马当得风光。
可我站在公主府门前,看著那件尚衣局送来的赤色礼服,只觉得自己像要穿著寿衣上刑场。
还是宫里量身做的。
阿六捧著衣服,脸皱得像一只被热水烫过的包子。
“公子,要不小的替您穿”
我看了他一眼。
“你替我入宫谢恩”
阿六认真想了想,又把衣服往我怀里一塞。
“小的命薄,受不住这等恩典。”
燕小乙靠在廊柱边打哈欠。
“他不是命薄,是胆薄。”
阿六不服:“燕护卫胆厚,你怎么不穿”
燕小乙懒洋洋道:“我穿了不像駙马。”
“像什么”
“像来抢亲的。”
我懒得理他们。
秋棠已经把昨夜拆开的袖口重新缝好,针脚细密,看不出半点动过的痕跡。那张藏在袖里的“避风仪程”,也被原样放了回去。
萧令仪从里间出来时,已经换好了公主朝服。
她今日穿得很端正。
端正得不像去谢恩,像去审案。
她看了我一眼:“紧张”
我说:“臣不紧张。”
阿六在旁边小声道:“公子昨夜数了三遍解毒丸。”
我看向他。
他立刻低头。
“梦游数的。”
萧令仪没笑,只是走到我面前,替我理了理衣领。
她动作很轻,指尖碰到领口时,我能闻到她袖上淡淡的冷香。
不是尚衣局那种合欢安息香。
她身上的香很淡,像雪落在旧梅枝上。
“记住。”她低声道,“茶不喝,药不碰,偏殿不久留。”
我点头。
“殿下放心,臣惜命。”
她抬眼看我。
“你每次说这句话,后面都要出事。”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於是我换了一句:“臣儘量惜命。”
萧令仪神色更冷。
“沈安。”
“臣在。”
“你若死在宫里,我会抬著你的尸体进金殿。”
阿六听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殿下,这话听著不像保佑。”
萧令仪淡淡道:“他听得懂就行。”
我確实听懂了。
她不是在嚇我。
她是在告诉我,我就算死了,也不能白死。
很好。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就是这个同心有点像提前商量丧事。
白芷赶在车驾出府前送来了几张纸。
她一夜没睡,眼下有些青,手里还捏著半截算盘珠子,像是恨不得把谁的脑袋也拨两下。
“查到了。”
我接过纸。
第一张,是尚衣局孙姑姑的病退俸银记录。
孙姑姑三年前以眼疾告退,按例每月领半俸。可从她告退到现在,俸银一次没断。
第二张,是领银手押。
三年里,手押换过七次。
有两次像韩尚服的字,有三次像尚衣局小吏代签,还有两次只盖了尚衣局內印。
白芷冷笑:“一个病退在外的老宫人,手押比户部假灾民还热闹。”
我看第三张。
长寧偏殿近三个月灯油、炭火、茶叶、香料支用。
灯油比往年同期多了三倍。
香料多了两倍。
茶叶不多,但安神类药茶多了四次。
最妙的是,这几笔都不走尚食局,而是掛在尚衣局“整冠避风”名下。
我忍不住笑了。
“尚衣局管衣裳,还管茶”
白芷道:“只要帐敢写,尚衣局还可以管投胎。”
阿六在旁边抖了一下:“白姑娘,今日別说这个。”
白芷把纸塞给我。
“长寧偏殿不是临时布置的。他们至少准备了一个月。”
一个月。
那时候我和萧令仪还没成婚。
也就是说,这场“新婚谢恩病中失仪”的局,不是昨天才起意。
从皇帝宣布婚期提前那一刻,甚至更早,他们就在准备把我写成病人。
我把纸折好,贴身收起。
车驾入宫时,天色刚亮。
宫门前的石狮子被晨雾裹著,像两只蹲在雾里的老兽。宫墙高得不讲道理,把天都切成窄窄一条。
我每次进宫,都有一种错觉。
好像人一进来,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上次我进宫,是被皇帝当朝点名。
这次我进宫,是被病档点名。
待遇不同,危险差不多。
车驾刚过第一道宫门,尚衣局的人便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上下的女官。
她穿著青色官服,髮髻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有多余表情。既不冷,也不热,像一张被熨平的绢。
不用人介绍,我也猜到了。
秦尚仪。
她向萧令仪行礼:“奴婢秦氏,见过昭寧殿下,见过沈大人。”
她没有叫我駙马。
叫沈大人。
很好。
说明她知道今日不是喜事,是公事。
萧令仪看著她:“谢恩仪程,昨夜才送”
秦尚仪垂眸:“沈大人近日劳神,太医院有避风之议。奴婢不敢怠慢,只能连夜改程。”
这话漂亮。
错不在她。
在太医院。
我问:“刘院判到了”
秦尚仪看向我。
“刘院判今日晨起旧疾发作,暂由黄医丞代诊。”
又病了。
京城里官员告病的速度,比灾银流走还快。
我笑道:“刘院判病得真巧。”
秦尚仪神色不变。
“宫中人命,不讲巧,只讲规矩。”
我点头。
“秦尚仪说得好。”
阿六在后面低著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公子,规矩来了,您快跑。
可惜我不能跑。
秦尚仪侧身,让出一条路:“太后已在寿康宫等殿下。沈大人按避风仪程,先往长寧偏殿诊脉,服安神茶,待整冠束带后,再入殿谢恩。”
萧令仪淡淡道:“本宫与駙马同入宫,自当同去谢恩。”
秦尚仪垂首:“殿下,宫中谢恩有序。沈大人身子未明,若在太后殿前失仪,恐怕更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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