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底根(2/2)
郑怀恩沉默。
我举起底根。
“可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章可以被借,印可以被盗,批票可以被冒。但人头数不会自己选路。”
我指著上面的“静衣二十七口”。
“这二十七个人,从慈恩寺柴房十四个,到南药棚十三个,分毫不差。能把这批人从江北灾民名册里挑出来,先写入清和义仓,再转慈恩寺,再转南药棚,最后入水陆功德,需要看见四套帐。”
我看著郑怀恩。
“江北灾民实册,户部賑灾折色帐,清和义仓米券总根,慈恩寺功德总簿。”
“马成能看两套。”
“明觉能看一套。”
“卢文敬能看义仓。”
“邓槐是书吏,能跑腿,却无权调总帐。”
我往前走了一步。
“能看全四套帐的人,在户部有几个”
郑怀恩眼神慢慢沉下去。
白芷立刻接话:“不超过三个。”
她把一张纸摊开。
“户部尚书养病,不管江北賑灾。左侍郎管税粮,不碰灾银。江北賑灾银、折色粮、安民药、义仓调拨,四项会签,实际归右侍郎房。”
郑怀恩,户部右侍郎。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这不是单独一枚印。
是权力范围。
印可以借。
章可以盗。
但权力的路,不能假。
我继续道:“郑侍郎,你可以说邓槐借你名义。可以说马成失职。可以说卢文敬贪心。可以说明觉贪功德银。”
“但你要解释,为什么他们每个人手里的帐,都刚好能接上你的侍郎房。”
“为什么每一批静衣人头,都先经过郑房核记。”
“为什么合欢安息香、曼陀粉这种重药,能用安民药名义进南药棚。”
“为什么二十七个灾民的米券底根和药料批票,会被义仓库丁丁满仓用命吞下。”
风吹过火把。
火光在郑怀恩脸上晃了一下。
他终於不温和了。
那张一直客客气气的脸,像被火烤裂,露出里面的冷硬。
“沈安。”
他第一次直接叫我的名字。
“你真以为,凭这些就能扳倒本官”
我看著他。
“不能。”
阿六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白芷也皱眉。
萧令仪却看著我,没有说话。
我说:“这些还不够金殿定你死罪。”
郑怀恩冷冷一笑。
“你倒清楚。”
“当然清楚。”
我把底根放入证匣。
“所以今晚不定你死罪。”
我看向被绑在一旁的灰衣刺客。
“今晚先审他。”
郑怀恩眼神微动。
那灰衣人被燕小乙打昏后,一直捆著。
此刻被冷水泼醒,眼睛还红著,石灰伤得不轻。
燕小乙把他的下巴卸过,防止他咬毒。
他想死都死不了。
我走到他面前。
“你是谁的人”
灰衣人不答。
我看向燕小乙。
燕小乙抬手。
灰衣人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
我说:“我不喜欢刑讯。”
阿六在后头小声道:“公子,您每次这么说,都有人要遭罪。”
我继续道:“所以我问简单点。”
我拿出那根细针。
“韩尚服、小內侍、香灰车暗格里的疤手男人,还有地下仓两个仓丁,都是你们这种针杀的”
灰衣人眼神微动。
我说:“你不说,我就当是。”
他仍不说。
我笑了笑。
“那就换个问题。邓槐在哪”
灰衣人的眼神终於变了。
很细微。
可我一直盯著他。
我转头对白芷说:“不是出城。”
白芷立刻明白。
“他还在京里。”
我又问灰衣人:“邓槐要去户部,还是去郑府”
郑怀恩冷冷道:“沈安,你审刺客,何必牵扯本官府邸”
我没有看他,只盯著灰衣人。
问到“户部”时,他没动。
问到“郑府”时,他的左手小指抽了一下。
我笑了。
“郑侍郎,劳烦你今晚別回府了。”
郑怀恩脸色彻底沉下。
“你敢搜本官府邸”
“我不敢。”
我看向萧令仪。
“但殿下敢不敢请陛下下一道口諭”
萧令仪立刻道:“秋棠,入宫。”
秋棠应声便走。
郑怀恩看著我,忽然笑了。
那笑不再温和。
有点阴冷。
“沈安,你今晚查得太顺了。你就没想过,为什么”
我心里一沉。
他说中了我一直不安的地方。
从兰不归递信,到旧衣房找到孙姑姑,到慈恩寺火起,到南药棚救人,再到地下仓赵吉敲暗號。
我们確实查得太顺。
顺到像有人一路把门打开。
可门后面,未必是证据。
也可能是坑。
郑怀恩缓缓道:“你以为你在追邓槐”
他看向义仓外黑沉沉的夜。
“邓槐这个时候,或许已经进宫了。”
我脸色一变。
“进宫做什么”
郑怀恩笑了一下。
“当然是告御状。”
话音刚落,远处宫道方向一骑飞奔而来。
来的是顾行之手下的內卫。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沈大人,殿下。”
“宫中急报。”
“户部书吏邓槐击登闻鼓,自称奉沈安之命偽造义仓、药棚、慈恩寺证据,构陷户部右侍郎郑怀恩。”
阿六脸色惨白。
白芷手里的算盘珠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我看向郑怀恩。
他站在火光里,终於又恢復了那副温和模样。
我忽然明白了。
邓槐不是逃。
邓槐是被送进宫,反咬我。
今晚所有证据,都是刀。
可现在,那把刀的柄,被郑怀恩反手递到了皇帝面前。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
“好。”
萧令仪看向我。
我看著宫城方向。
“既然他敲了登闻鼓。”
“那就金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