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底根(1/2)
宋医官赶到清和义仓时,已经累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他今晚先救南药棚十三个灾民,又赶来义仓地下仓救人,脸上全是汗和菸灰,看见我坐在地上裹著披风,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有没有伤。
而是问:“沈大人,你又做什么了”
我觉得这话问得很没道理。
“我在查案。”
宋医官看了一眼我湿透的衣摆,又看了一眼旁边地下仓口。
“查案需要下水”
阿六在旁边立刻告状:“还打架,还撒石灰,还拖死人。”
宋医官沉默片刻。
“沈大人能活到现在,確实不容易。”
我看向阿六。
阿六心虚地低头。
萧令仪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她同意宋医官。
老丁的尸体被放在临时搭起的木板上。
四周点了火把。
內卫守著,公主府护卫守著,户部差役也在。
郑怀恩站在不远处,脸色已经恢復了一些。
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无论刚才露出多大破绽,只要给他一口气,他就能重新把脸缝好。
宋医官听完经过,脸色凝重。
“若真吞了纸,需剖腹取证。”
阿六往后退了一步。
白芷也偏过头。
萧令仪没避。
她只是看著那具尸体,声音很低:“他叫什么”
我说:“老丁,义仓库丁。”
赵吉被灌了半碗薑汤,勉强坐在一旁。
他听见这话,哑声道:“丁满仓。”
满仓。
义仓库丁,叫满仓。
最后却死在空仓和假粮里。
这名字听著,像老天爷也会写讽刺。
萧令仪看著丁满仓的尸体。
“记下。”
秋棠立刻应声。
这一笔,不是帐。
是人名。
宋医官动刀前,魏直派来的內卫也到了,带来了皇帝口諭。
“陛下说,既然查到死人肚子里,便让死人也说句话。”
老太监没来,来的是魏直身边小內侍。
传完话,那小內侍脸色发白,看都不敢看尸体。
皇帝这句话来得很及时。
及时得像他一直在等这个结果。
我不知道皇帝今夜到底知道多少。
但我知道,他一定没睡。
京城很多人今晚都睡不了。
挺好。
不能总让我一个人睡不好。
宋医官剖腹时,我没有看得太仔细。
不是怕。
是没必要为难自己。
我站在旁边,听见刀划开皮肉的声音,听见阿六在远处乾呕,听见白芷低声数著什么。
萧令仪始终没动。
我看她一眼。
她脸色很白,却没有移开目光。
我忽然想起她在清和义仓黑木箱前看见先皇后旧衣时的样子。
今晚对她来说,比对我难得多。
我查的是案。
她查的是母亲的死。
过了片刻,宋医官停手。
他从尸腹中取出一团被油纸裹著的东西。
油纸外头还有一层蜡。
丁满仓不是直接吞纸。
他提前用油纸和蜡包住。
这不是临时起意。
说明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今晚。
宋医官把那团东西放进水里洗净,又用银针挑开。
里面是一截米券底根。
还有半张药料批票。
白芷立刻凑过来。
她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总根。”
我问:“什么总根”
“米券每发一张,底根留一截。清和义仓给灾民的米券是一式两联,一联给人,一联留底。可今晚我们拿到的那些米券,都是零散券。没有总根,就证明不了它们是同一批发出的。”
她指著那截底根。
“这就是同批总根。”
我看过去。
底根上写著:
江北静衣二十七口,义米折券,清和义仓发。
后面盖著清和义仓印,户部监兑印,还有一个小小的朱记。
郑房。
我抬头看向郑怀恩。
他没有说话。
我又看向半张药料批票。
白芷已经读了出来:
“合欢安息香二十斤,曼陀粉二斤,入安民药第七批。静衣转病档,病亡转水陆。”
最后一行字被胃液浸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郑房核。
不是郑怀恩亲笔。
仍旧不是。
但“郑房”两个字,已经从药瓶、药帐、批票、米券底根上连续出现。
一次可以说公事。
两次可以说巧合。
三次四次,就不是巧合。
是路。
银子的路。
药的路。
人的路。
我拿起底根,问赵吉:“这个是谁交给丁满仓的”
赵吉眼泪一下下来了。
“是我。”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吉哑声道:“邓槐来清帐前,我知道今日要出事。丁满仓说他腿脚不好,跑不了,但他能藏一张。他让我把最要命的给他。”
“为什么是这一张”
“因为这张能把米券和药料连起来。”
赵吉看向郑怀恩。
“义仓发米券,户部可以说是义仓擅为。药棚用药,户部可以说是药棚乱用。可这张底根上,写的是同一批静衣人头,先折义米,再转药料,再入水陆。”
他哭得声音都破了。
“这不是一处贪,这是拿活人反覆入帐。”
白芷低声道:“一人三帐。”
我看向她。
她咬牙道:“同一个灾民,先在义仓帐上领米,再在药棚帐上领药,死了再在慈恩寺帐上入功德。活人被他们拆成三笔银子。”
阿六在远处听见,脸色发青。
“这也太缺德了。”
我说:“所以叫功德簿。”
阿六愣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个笑话不好笑。
但有时候,不好笑的笑话最像真相。
郑怀恩终於开口。
“沈大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
“这底根確实牵涉郑房,但本官仍要说一句。郑房核记,不等於本官亲批。邓槐、马成、卢文敬、明觉皆有可能借侍郎房名义行事。”
我点头。
“郑侍郎这话没错。”
阿六急了:“公子!”
我抬手让他闭嘴。
“郑侍郎今晚每次都能摘得很乾净。清和义仓,你说户部失察。慈恩寺,你说佛寺私帐。南药棚,你说棚医乱用。地下仓,你说邓槐、马成借名行事。”
郑怀恩看著我。
“若事实如此呢”
“那郑侍郎真是大梁最倒霉的侍郎。”
我笑了笑。
“属下贪賑银,义仓换沙袋,寺庙藏灾民,药棚餵昏药,侍郎房印到处跑,偏偏你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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