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死人肚子里的帐(1/2)
帐在死人肚子里。
我听见这句话时,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是噁心。
不是因为死人。
是因为有人竟然能把帐做到这个地步。
白芷站在洞口,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著算盘珠。
她平日里嘴毒得像刀,遇到帐册比见亲爹还精神,可此刻她看著那黑洞洞的地下入口,半天没说出第二句话。
阿六不在。
这倒是好事。
他若在,听见“死人肚子”四个字,估计能当场把刚才喝的半碗水全交代出来。
我看著白芷:“確定”
白芷点头,声音很低:“帐房敲柜暗號。三短一停,是『帐藏身』。再三下,是『死人』。”
我低头看向地下。
潮气从洞口往上冒,夹著血腥和霉粮味。
清和义仓的地上,是沙袋、霉米、功德簿、旧衣。
地下,又是什么
我忽然觉得这座义仓不像仓。
像一只吃人的肚子。
上面吞银,
郑怀恩站在旁边,神色很冷。
他没问。
也没急。
这让我更不安。
一个真正怕地下暴露的人,脸上不该这么稳。
除非他知道地下有什么。
或者,他知道地下已经来不及救了。
萧令仪看向我:“我下去。”
“不行。”
我几乎是立刻开口。
她看著我。
我补了一句:“面。”
萧令仪冷声道:“你能下,我不能”
“臣比较倒霉,適合探路。”
她脸色沉了沉。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但这是实话。
若地下真有刺客,燕小乙能挡。
若地下有毒,我身上还有解毒丸,宋医官也在后头赶来。
若地下有什么礼法脏事,萧令仪下去,明日礼部就能写出一车摺子,说公主夜探暗仓,有失体统。
当然,他们未必敢当著萧令仪的面说。
但他们会写。
文官的嘴有时候比刀长,捅人不见血。
萧令仪没有立刻应。
我压低声音:“殿下在上头,郑怀恩不敢乱动。你若下去,他就能在上面做文章。”
她看向郑怀恩。
郑怀恩垂著眼,像什么都没听见。
萧令仪终於道:“燕小乙跟你下去。”
“当然。”
燕小乙已经站到洞口,手里刀半出鞘。
“我先进。”
他话音刚落,人已经顺著石阶下去。
地下传来轻微迴响。
我第二个下。
白芷本来也要跟,被我拦住。
“你在上面听。”
她皱眉:“帐房暗號你听得懂”
“我不懂。”
“那你让我在上面”
“你在上面,万一我死了,还能有人看懂帐。”
白芷瞪著我。
“沈安,你这话真不吉利。”
“我一直很吉利,才活到现在。”
她还想说什么,萧令仪开口:“白芷留下。”
白芷只好咬牙退半步。
我举著火把往下走。
石阶很窄,两侧墙面潮湿,墙缝里有青苔。
越往下,血腥味越重。
走到最后一阶,眼前豁然开了一些。
地下仓不算大,却比我想的更深。
四周堆著旧米袋、空药坛、碎木箱。中间有几根木柱,柱子上还绑著断绳。
墙角坐著几个人。
不,不能说坐著。
他们是被捆在墙角,靠著墙,头垂著。
火光照过去,能看见他们身上破烂的衣服和乾裂的嘴唇。
灾民。
还有人活著。
一个瘦高男人最先抬头。
他右眼肿得睁不开,左手被绑著,右手指节血肉模糊。
刚才的敲击声,大概就是他发出来的。
他看见我,眼神一亮,又很快黯下去。
“官”
我蹲到他面前,割断绳子。
“都察院沈安。”
他愣了一下,隨即用力抓住我的袖子。
“沈大人……帐……帐不能让他们拿走……”
燕小乙已经去查看其他人。
地下仓里一共有七个活人,四个灾民,两个仓丁,还有眼前这个帐房。
死的更多。
角落里盖著几张草蓆。
草蓆
我没有急著掀。
不是不敢。
是我需要先问活人。
“你叫什么”
“赵吉。”
清和义仓帐房赵吉。
卢文敬提过他。
我问:“谁把你关进来的”
赵吉喉咙干得厉害,声音像砂纸磨木头。
“邓槐。”
又是邓槐。
“户部賑灾房书吏”
赵吉点头。
“他今晚来了,说子时清灰,把旧帐、旧人都清掉。卢文敬想跑,被他们抓了回来。后来外头有动静,他们来不及清完,就先杀人。”
“邓槐人呢”
“走了。”
“往哪走”
赵吉摇头,喘著气道:“他带走一只铁匣。里面是郑房批药底票和义仓米券总根。”
郑房批药底票。
义仓米券总根。
我心里一沉。
果然。
真正能钉死郑怀恩的东西,不在明面帐上。
被邓槐带走了。
我问:“那你说帐在死人肚子里,是怎么回事”
赵吉脸上露出一种很难看的表情。
他抬手指向角落草蓆。
“那人叫老丁,是义仓库丁。邓槐来清帐时,老丁偷吞了一张底根。他说只要吞下去,別人就搜不到。他还说……说沈大人既然能查到义仓,就一定能查到死人。”
我看向草蓆。
草蓆下露出的那只脚,脚趾蜷著,沾满泥灰。
我闭了闭眼。
这世道真是荒唐。
有人把帐写进佛前功德簿。
有人把帐藏进旧衣针脚。
有人把帐塞进病档。
最后,还有人把帐吞进肚子里。
不是因为聪明。
是因为没地方藏了。
燕小乙走过来:“要剖”
这话问得很乾脆。
乾脆得像问要不要开门。
我看他一眼。
“先把人抬上去,让宋医官来。”
燕小乙点头。
我不想在地下剖死人。
不是讲究。
是证据要乾净。
死人肚子里的帐,必须有医官、都察院、公主府、户部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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