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各有所属(2/2)
王安石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夕阳西沉,將值房里的书架染成一片暗金。
他忽然想起裴幼清那天送汤时对他说的话:“你做御史,不就是让人恨的”
“可你的批註里不只是弹劾,还有建议,你不是在搞党爭,是在做实事。”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女子和別人不一样,现在想来,她从那时起就比任何人都懂他。
他抬起头来看著苏軾,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子瞻,我王安石这辈子只做实事。”
“娶妻也是一样,我若娶裴小姐,必是因为我真心待她,不是因为裴中丞要我娶她,更不是因为太保府想抢她。”
苏軾收起摺扇,笑容也收敛了几分,看著王安石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认真的欣赏。
他认识王安石这么久,太知道这个人了。
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哄姑娘开心,但他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会用一辈子去做好。
变法是这样,娶妻也是这样。
他正想说几句正经话,却忽然又想起什么,往门口看了一眼。
压低声音凑近王安石说,听说安西侯府那边也不太平,曹小姐听说了太保府议亲的风声,急得让丫鬟到处打听你在都察院什么时候休沐,说要请你过府赏花。
王安石闻言愣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子瞻你才是安西侯府的女婿,曹小姐请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上次在赏梅宴上写的《海棠》诗,曹小姐到现在还念念不忘,听说你把那句“只恐夜深花睡去”的墨跡都裱起来了,掛在闺房里。”
苏軾罕见地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连灌了两口凉茶。
灌完之后放下茶盏,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两人在值房里又说了几句,王安石便起身收拾案卷准备下值。
苏軾靠在椅背上望著他收拾东西的背影,忽然觉得裴度和宇文烈这局棋下到归根结底比的不是谁的权势更大,是谁更懂人心。
裴度懂,他给王安石的不是压力,是选择。
他相信介甫会做出对的选择,也相信裴小姐会做出对的选择。
也许不用多久,都察院就能喝上喜酒了。
与此同时,安西侯府的后花园里。
曹婉寧正坐在水榭的雕花窗边,手里捏著丫鬟从都察院递迴来的回帖翻来覆去地看。
回帖上只有寥寥数语,是王安石亲笔写的。
“承蒙小姐厚爱,下官近日公务繁忙,恐无暇赴约。”
“待三司会审余案了结,必登门致歉。”
曹婉寧將回帖轻轻搁在膝上,望著窗外荷塘里渐渐凋零的残荷,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丫鬟他是不是不想来。
丫鬟连忙宽慰她说王经歷是都察院出了名的工作狂。
一天到晚扎在案卷堆里,连吃饭都是隨便对付几口,不是不想赴约,是真忙,心也实诚。
曹婉寧垂下眼帘,手指在回帖上轻轻抚过,说她想托王经歷帮一个忙。
她听父亲说王经歷最近在查一批漕运损耗案,正好与侯府军粮运输线路有关。
她有几份整理好的军粮运输记录想亲手交给王经歷。
说完抬眼看丫鬟,问后天下午行吗。
丫鬟愣了一瞬,隨即掩嘴笑了。
小姐这哪里是托人帮忙,分明是拐著弯地约王经歷见面。
她连连点头应下,转身便往都察院跑。
当天傍晚,苏軾从翰林院下值回到府邸,进门时被门房塞了一封曹府送来的请帖。
他拆开看完靠在大门口的门框上,仰头灌了口酒葫芦里的桂花酿。
婉儿要请介甫去侯府送军粮运输记录,这哪是送记录,分明是搭桥。
她约的是介甫,等的是他。
这丫头的心思比她爹细腻了不知多少倍。
明面上与介甫谈实务,正事结束他从都察院出来,恰好能在侯府门口“偶遇”他。
他折好请帖塞进怀里,笑著摇头,脚下一步没耽误,转身朝安西侯府的方向走去。
这一切落在礼部主客司值房里姚广孝的眼中,他正端著一盏凉茶,面前摊著一份京城世家適龄嫡女的名册。
太保府议亲的风声一放出来,他便让人將所有適龄嫡女的家世背景整理成册,其中裴幼清和曹婉寧的名字被他用硃笔圈了又圈。
裴度想要裴幼清嫁给王安石,安西侯府想要曹婉寧嫁给苏軾。
这两桩婚事若成,王安石便有了裴度的清流人脉,苏軾便有了曹骏的军方支持。
大皇子和二皇子爭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最扎实的文武联盟。
反倒被这两个寒门出身的进士给占了。
他將茶盏轻轻搁下,合上名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太保府想替五皇子选妃,选来选去只会发现朝堂上最好的两个女子,都已经名花有主。
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裴王联姻,曹苏联姻,大势所趋,无可阻挡。”
搁下笔,將纸折好,让人送进了宫。
偏殿里,周行正伏在案前练字。
收到姚广孝的密信时,他刚写完一幅《论语》的描红。
他看完信,將信纸在烛火上烧了,重新提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三个名字。
王安石、裴幼清,苏軾、曹婉寧。
又在旁边画了两个小小的圈,圈里各写了一个字:势。
搁下笔望著窗外那棵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的老槐树,树影婆娑,像一盘正在缓缓收拢的棋。
五哥的婚事,就让太保府去张罗吧。
至於他身边这些人的婚事,该成的,自然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