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岔路(1/1)
T次日天亮,贝莲儿是被囡囡拱醒的。
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从她怀里翻了个身,胖乎乎的脑袋拱在她颈窝里,嘴里咿咿呀呀地嘟囔着,两只小胖手在她脸上拍来拍去,拍得她眼冒金星。贝莲儿迷迷糊糊地伸手捉住那两只捣乱的小爪子,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了,竹叶上还挂着隔夜的露水,在朝阳底下亮晶晶地晃。
她躺了片刻才慢慢坐起来,把囡囡揽在怀里喂了晨起的第一顿奶。小丫头饿了一夜,吃奶吃得急,呛了两口也不肯松嘴,攥着小拳头使劲拱。贝莲儿拍着她的后背轻轻哄着,目光却落在昨夜搁在窗台上那只小瓷瓶上,瓶口的软木塞还塞得紧紧的,周围一圈残留的药粉在日光下显出极淡的灰白色,像一层薄霜。
院子外头传来推门声,紧接着是周嫂子的脚步声和一声压低了嗓子的惊呼。贝莲儿把吃饱了的囡囡放在床上让她自个儿啃拳头玩,披了件外衣起身走到门口掀了帘子往外看,只见周嫂子蹲在院墙西北角下,手里捏着几片被踩碎了的草叶,正一脸惊疑地抬头往墙头上望。
“姑娘!”周嫂子看见她出来,赶紧指着墙角,“这地上有黑糊糊的东西,黏得紧,还有脚印子!昨晚上真有人翻墙进来了?”
贝莲儿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昨夜那人翻墙落地的位置确实留了几点黑色的膏迹,黏稠的半干状态沾在泥土和碎草叶上,沿着墙根一路往竹丛方向延伸了几步,然后断断续续地拐向院门方向。脚印一深一浅,左边的脚印明显比右边的浅,说明那人右脚受了伤,不敢用力着地。
“是有不速之客来过。”贝莲儿拿一根细树枝挑了挑那黑膏的残迹,确认已经干了大半不会沾手了,才起身把手里的树枝扔进柴堆,“不过已经打发走了。周嫂子你拿铲子把那几块沾了黑膏的泥皮铲起来,丢进灶膛里烧了,别让囡囡和阿秀碰。”
周嫂子连声应了,赶紧去柴房拿铲子。贝莲儿退回屋里换了件干净衣裳,把藕荷色的新料子搭在椅背上打量了两眼,又回身把昨夜的残局在心里过了一遍。黑膏的痕迹从西北墙根到院门之间断断续续撒了大半截,出了院门就是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青石吸水性强,晨露重的时候膏迹会渗进石缝里留下更明显的印子。
她正想着要不要让周平去追查脚印的去向,院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不重,但节奏很稳,一听就是练家子的手劲。周嫂子在灶房门口探了个脑袋出来问要不要开门,贝莲儿点了点头。
门开了,周平站在门槛外面,一身的便服打扮,蓝布短褐裹着精干的身量,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和一捆新鲜的艾草。他进门先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冲着贝莲儿拱了拱手:“贝姑娘,帅爷一早让我沿着巷口往南追了两条街,那黑膏的印子断在城南的榆钱胡同口了。榆钱胡同后头通着三户人家的后门,隔着墙分别是相府别院的柴房、长公主府的马厩和一家绸缎庄的库房。”
贝莲儿挑了挑眉:“三条岔路?”
“三条岔路。”周平抹了把额头上晨跑的薄汗,“帅爷说让您拿个主意,是三条都盯,还是先盯哪一路。”
贝莲儿想了想,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手指在石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榆钱胡同的位置她在地图上见过,离竹篾巷大约隔了四条街,不算太远。那人脚上带着伤还跑出了四条街的距离,说明体力和功夫都不弱,绝不是寻常小厮。三条岔路分别通向相府、长公主府和绸缎庄,绸缎庄明面上跟谁家都没瓜葛,但长公主府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素来是那家绸缎庄供的,未必没有私下的来往。
“三条都盯,但轻重分开。”贝莲儿抬眼看向周平,“相府和长公主府门口各放一个眼线就够,那家绸缎庄的库房后门,放两个。那人伤了脚,穿不了自己原本的靴子,最近几日肯定会换新靴子出门,让你的人盯着榆钱胡同口鞋铺子的买主,哪个靴底沾过黑膏洗不干净还能走路一瘸一拐的,就是他。”
周平眼睛一亮:“贝姑娘高明,昨儿那黑膏粘性大,寻常皂角洗不掉,得用桐油泡上两日才能化开。他短期内换鞋是肯定的。”
贝莲儿点了点头,抬手让周嫂子把昨晚从墙头上捡的那块深蓝色碎布拿过来,递到周平手里:“这布是从他靴帮子上刮下来的,厚棉布军靴料,颜色深蓝,接口处有双线扎边。这样的人满京城不多,武官家丁和走镖的镖师常用这种料子。你盯着鞋铺的同时留心买靴子的人穿的衣裳,若有人穿着高级缎面的袍子去买厚棉布军靴,那就对上了。”
周平把那块碎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小心地揣进怀里,又指了指石桌上的食盒:“对了贝姑娘,帅爷让带的一盒子糕点,说是城南老字号的茯苓糕,不腻,您尝尝。帅爷说今日下朝晚,让您别等他吃午饭。”
贝莲儿看了一眼那食盒,雕刻精巧的楠木盒子,里头码着六块雪白绵软的茯苓糕,糕面上压着浅浅的花纹,散发着米香和茯苓特有的清甜气息。她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松软微弹,甜味确实不重,只有一丝淡淡的蜜意在舌尖上化开。
“替我谢过你们帅爷。”贝莲儿嚼完了那块糕,拍了拍手上的糕屑,“另外问你桩事,昨儿那封匿名信,门房上接的时候有没有看清那半大小子的脸?”
周平摇了摇头:“门房老张说了,那小子戴了顶破草帽,压着帽檐看不清脸,看身形也就十三四岁,说话带点南边的口音,撂下信就跑了,跑得贼快,老张追出门去连人影都没见着。”
贝莲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十三四岁、南边口音、破草帽,这样的孩子在京城街面上遍地都是,跑腿送信打杂混饭的贫家少年,根本无从查起。但那个写匿名信的人——女子、松烟墨、对两府动向摸得如此清晰——却让她心里始终悬着一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