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没人(1/1)
次日清晨,贝莲儿醒得比往日都早。囡囡还蜷在她臂弯里睡得深沉,小拳头松松地攥着,嘴角挂着一线口水,把枕巾洇湿了一小片。贝莲儿没有急着起身,就那样侧躺着,看着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一寸一寸地渗进来,在炕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金线。她抬手摸了摸发髻上那支银簪,簪尾的“莲生”二字在指腹下微微发涩,像一道浅浅的刻痕烙进了她的皮肤里。
她轻轻抽出手臂,把囡囡用薄被裹好,披了件半旧的青布夹衣起身。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的烟囱还没冒烟,竹叶上的露水比昨日还重些,压得竹梢弯弯地垂着。贝莲儿在石桌旁边站了一会儿,听见巷子深处传来早起的货郎摇拨浪鼓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心里头那根绷了两日的弦总算松了一分。
她舀了半瓢凉水洗脸,冰凉的井水激得她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正擦着脸呢,院门被轻轻叩了两下,叩门的力道压得很低,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人。
贝莲儿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裴凛川昨夜走的时候说过今日要早朝,不可能这个时辰过来;陆铮那性子不会敲门敲得这么拘谨。她放下布巾走到门边,没有急着开门,先隔着门板问了一声:“谁?”
门外安静了两息,然后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来,嗓音压得低低的,带一点怯意:“请问……是贝姑娘的宅子吗?有人托我把这个送来。”
贝莲儿把门拉开一道缝,门外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靛蓝的头巾,手里捧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搁着一把扎得整整齐齐的艾草。小姑娘见她开门,飞快地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头去,把竹篮往她手里一塞,声音又急又轻:“是城南杏花巷口卖糖人的刘婆婆让我送来的,说是一个戴帷帽的姐姐给的,说给竹篾巷里带孩子的年轻娘子,还说……”
小姑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原话,然后一字一句地学着:“说‘昨日的话,今日应验了’。”
贝莲儿接过竹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昨日的话,今日应验了。她昨日只跟一个人说了“话”——那个匿名写信的人。她说愿意等对方现身,对方今日就用一篮子艾草回了她,在告诉她:我听见了你的话,我也信你。
贝莲儿垂下眼看了一眼篮子里那把艾草,艾叶新鲜得很,叶片背面还带着细密的白绒毛,茎秆掐断的地方渗出淡青色的汁液,是今早才摘的。她伸手拨了拨艾草,在叶子底下摸到一片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白棉布,布面上没有字,但用针脚绣了极小的两笔——一笔横,一笔竖,像半个“十”字。
她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替我谢谢刘婆婆。”贝莲儿从袖口摸出两枚铜钱递给小姑娘,小姑娘连连摆手说“不敢要不敢要”,转身就跑了,靛蓝头巾在巷口一闪就不见了人影。
贝莲儿关上门,把那片素白棉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横竖两笔的绣纹针脚细密匀整,用的线是极淡的藕色,跟白布几乎混在一起,若不是特意去翻根本看不出来。半个“十”字——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杏花巷口那个位置她记得,离榆钱胡同只隔了一条街,离那家绸缎庄的后门也不过三四百步的距离。戴帷帽的女子能在那个地方托人送东西来,说明她昨夜或者今早就在附近活动,而她愿意用这种方式回应,说明她不想直接见面,但愿意让贝莲儿知道她在关注着这边的动向。
贝莲儿把那片白布叠好贴身收了,艾草拿进灶房搁在水盆里养着。周嫂子这时候才打着哈欠从耳房里出来,看见灶台上多了一把水灵灵的艾草,揉了揉眼睛问:“姑娘,这一大早哪来的艾草?”
“有人送的。”贝莲儿没有多解释,把昨晚剩的半锅粥热上了,又从梁上吊的篮子里摸出两个鸡蛋磕进碗里搅散,“周嫂子,今早蒸几个艾草团子吧,我待会儿要出门一趟。”
周嫂子应了一声,把艾草捞出来沥水切碎,又招呼阿秀起来帮忙烧火。灶房里的烟火气渐渐升腾起来,柴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冒着小泡,艾草的清苦气息混着米香弥漫了整间屋子。贝莲儿坐在灶膛前的小杌子上帮阿秀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把她眉眼间那一点沉沉的思虑照得忽明忽暗。
吃了早饭,贝莲儿把囡囡喂饱哄睡,交给周嫂子和阿秀看着,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头上用那条靛蓝头巾把发髻裹严实了,银簪仔细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她从后门出了院子,沿着竹篾巷往南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夹道,在夹道尽头的一家茶摊前面停了下来。
茶摊是路边支的一顶破布棚子,底下摆了两张歪腿的木桌,几个早起赶脚的脚夫和卖菜的农人正蹲在条凳上唏哩呼噜地喝茶。贝莲儿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端着碗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桌子旁,目光看似随意地扫着街对面的动静。
她选的这个位置有讲究:从这儿往东看,能瞧见榆钱胡同的出口;往西看,是那家绸缎庄的后墙,后墙上开着一扇窄门,门板刷着黑漆,门缝里透出一线灰蒙蒙的院子内景;往北看则是相府别院那片高耸的青瓦院墙,墙头上种的月季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枝伸出墙外来,在晨风里颤巍巍地晃。
茶摊的老板是个瘦削的中年汉子,弓着背擦桌子,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贝莲儿喝了两口粗茶,把碗搁下,压着嗓子问了一句:“老板,杏花巷口那个卖糖人的刘婆婆,平时出摊在什么时辰?”
茶摊老板头也没抬,手里的抹布在桌面上划拉着:“刘婆婆啊?她不出摊,她是坐在自家门槛上卖糖人的,也就逢五逢十才捏几根糖棍儿摆在门口,谁要买自个儿拿去扔两个铜板就成。今儿个不是逢五逢十,她门口多半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