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偶然(1/1)
她从杏花巷出来,绕了半条街在柳叶夹道口的一棵老槐树底下站定。这个位置是她上回跟丢那个眉梢有疤的伙计之后重新选的观察点——从这儿往绸缎庄后门的方向看去,视线被槐树垂下来的枝条遮了大半,但偏一偏头恰好能从枝叶缝隙里瞧见那扇黑漆小门。她靠着树干佯装歇脚,目光穿过垂落的槐叶盯着那扇门。
等了约摸小半个时辰,绸缎庄的后门开了。这回走出来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绸袍,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钥匙碰在袍面上叮叮当当地响。他反手把门带上,又从外面加了一把锁,然后不紧不慢地往巷子口走去。贝莲儿认得这个人走路的样子——昨日周平给她说的绸缎庄掌柜的体貌特征里有一条:矮胖,靛蓝绸袍,腰挂钥匙串,走路微微外八字。
掌柜亲自来锁后门,反倒说明后门里头今日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在进出了。贝莲儿记下了这个时间点,从槐树底下转出来往家的方向走。她走了不过十来步,迎面碰上了陆铮。
陆铮今日穿了一身灰褐色的短打扮,头上扣了顶半旧的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若不是走近了贝莲儿几乎认不出来。他迎面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看着闲闲的,嘴里叼着根草茎,活像个在街上溜达的闲汉,但跟她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极快地低声道了一句:“嫂夫人别停,往前走。榆钱胡同口那家鞋铺子,我的人蹲到了。”
贝莲儿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跟街上其他赶路的妇人一般无二。她走到榆钱胡同口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往左扫了一下——那家鞋铺子门脸不大,门口摆了几双样品靴子,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伙计正蹲在门槛上拿鞋刷子刷一双黑面靴子。那靴子她远远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靴帮的料子是厚棉布,颜色深蓝近乎发黑,靴口接口处的双线扎边跟周平手里那块碎布头一模一样。
伙计刷靴子刷得很仔细,鞋刷子蘸了皂角水在靴帮上来回蹭了好几遍,蹭出来的泡沫灰扑扑的带着脏色,但靴面上那些深色的渍痕刷了半天也没怎么淡下去。贝莲儿从鞋铺子门口走过去的时候那伙计正好把靴子翻过来刷鞋底,靴底的纹路间嵌着一小块干涸了的黑色膏迹,皂角水刷上去只是把表面润湿了,那团黑膏纹丝不动地嵌在鞋底的凹槽里。
果然如她所料,寻常皂角洗不掉。那人脚伤了之后若换了新靴子,旧靴子就只能扔或者藏。可这双靴子却明晃晃地被拿到鞋铺门口来刷洗,说明那个伤了脚的人要么是不在乎被人发现,要么就是换了靴子之后把这双旧靴随手丢给了鞋铺处理,鞋铺的伙计不知底细只当是寻常脏污想刷干净了再卖。
贝莲儿走到巷口拐了弯,确定身后没人跟着才停下来。片刻之后陆铮从另一头绕了过来,帽檐已经推上去了,露出那张带着点痞气的脸。他冲贝莲儿挤了挤眼:“那双靴子我的人已经盯上了。鞋铺子的伙计刷了半天刷不干净,下午若有人来取,就是正主儿了。”
贝莲儿点了点头:“你的人在附近?”
“前后左右都放了人,夹道口两个,鞋铺对面茶棚一个,巷子尾一个。”陆铮把嘴里的草茎吐掉,压低声音又说了一桩,“对了嫂夫人,那辆青帷马车昨儿黄昏又出来了。我的人这回没跟丢——那马车拐进柳叶夹道之后在一扇黑漆小门前面停了,车里的人下来直接进了那扇门,待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才出来。”
贝莲儿心头微微一动:“黑漆小门?是绸缎庄的库房后门,还是相府别院那扇铁皮小门?”
“都不是。”陆铮摇头,“那扇门我跟人确认过了,是杏花巷中段一间不起眼的小门脸的后门。门板刷黑漆,右上角钉着铁环,铁环是空屋子,没挂牌匾没人出入,不知道做什么用的。”
贝莲儿心里那根线猛地绷直了。黑漆门板、右上角铁环、铁环下一道墨线——那不正是她方才在杏花巷中段看到的那间屋子吗?青帷马车里的人在傍晚时分从后门进了那间屋子,待了一顿饭的工夫才出来。写信的那个女子,那辆马车,那间标了墨线的屋子,三条线索汇到了一处。
她沉默了几息,把陆铮拉近了些压着嗓子吩咐了几句话。陆铮听了眼睛微微睁大,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大步往巷子深处走去,灰褐色的短打扮在晨光里晃了两晃就不见了人影。
贝莲儿回到竹篾巷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中天。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囡囡被周嫂子抱着在廊檐下摇着哄睡,阿秀蹲在灶房门口剥毛豆,一颗一颗青碧的豆粒落进粗瓷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贝莲儿进门先灌了一碗凉茶,坐在石凳上歇了歇脚,把今早得到的几块碎片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遍。
青帷马车里的年轻女子每日黄昏从长公主府后门出来,到杏花巷中段那间黑漆门脸屋子里待上约莫一顿饭的工夫。那间屋子前门钉着铁环画着墨线,跟素白棉布上的绣纹同一人所为。而那个女子能拿到相府和长公主之间的密报往来内容,说明她在长公主府里有足够的活动自由和靠近文书的机会。一个从边地出来的女子,进了长公主府,能接触到机要文书,每天黄昏固定时间出府往城南一间秘密屋子去待一阵再回府——她到底在长公主府里充当什么角色?
贝莲儿把柳叶玉坠又摸出来攥了攥。玉坠上的红绳已经褪得发白了,但绳结打得紧实牢靠,是边地惯用的那种双环扣,她从小看寨子里的人打这种扣子看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出来。这个人的身份也许比她想得更复杂一些——既是长公主府里能接触到密报的人,又是从边地寨子里走出来的人,这两重身份叠在一处,意味着她进入长公主府很可能不是一个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