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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吵(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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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没亮透,贝莲儿就被院子里一阵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吵醒了。她披衣起身,推开里屋门往外看了一眼,只见陆铮蹲在石桌旁边,手里攥着一只半旧的靛蓝布鞋,正跟周嫂子比划着什么。听见门响,陆铮抬头冲她咧嘴一笑,把那只鞋举起来晃了晃:“嫂夫人,逮着了。”

贝莲儿快步走过去接过那只鞋翻过来看——鞋底正中嵌着一团干涸了的黑色膏迹,硬邦邦地卡在鞋底纹路的凹槽里,用指甲抠都抠不动。鞋帮是厚棉布军靴料,深蓝色,接口处双线扎边,跟她上回从墙头上刮下来的那块碎布头一模一样。她把鞋放在石桌上,在晨光里仔细看了看鞋底磨损的程度:“人抓住了?”

“没抓,跟着呢。”陆铮把鞋收回去揣进怀里,“昨儿下午鞋铺子那个伙计刷了半天刷不干净,傍晚果然有人来取鞋。取鞋的是相府后门一个跑腿的小厮,拿了鞋就回了相府别院。我的人一路跟到别院后墙根底下,看着他从铁皮小门进去了。然后我让两个人轮班蹲在别院后门外头,今儿天没亮的时候,有个瘸着右腿的汉子从铁皮小门里出来,换了双新靴子,往城南方向去了。我的人一直跟到榆钱胡同口,那人拐进了杏花巷那间黑漆门脸屋子的后门。”

贝莲儿的手指在石桌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个伤了脚的人——昨夜翻墙进了她院子、被她用药粉伤了脚的人——果真是相府别院的护院。而且这个人今早从相府出来,没有去别的地方,直接去了杏花巷那间黑漆屋子。这说明什么?说明那间屋子在相府的人眼里也是一处可用的据点,或者说明那个伤了脚的人跟那间屋子里的人之间有某种联系。

“那间屋子的前门后门,都有人盯吗?”贝莲儿问。

陆铮点头:“前后门都放了人。后门盯的是柳叶夹道那一侧,前门盯的是杏花巷这边。目前为止除了那个瘸腿的汉子从后门进去再没出来之外,还没见别的人出入。不过有个事儿奇怪——那汉子进了后门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门又开了,出来的却是个戴帷帽的年轻女子,穿着水绿色纱袖衣裳,腕子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她从后门出来径直上了巷口一辆青帷马车,马车往长公主府的方向走了。”

贝莲儿听了这句话,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在那一瞬间严丝合缝地拼到了一起。那个伤了脚的相府护院进了黑漆屋子,出来的是长公主府那个戴帷帽的年轻女子——两个人交换了身份,或者交换了衣裳和帷帽,让对方替自己从屋子里走了出去。那个女子每日黄昏从长公主府出来进那间屋子,今早却从屋子里出来回了长公主府,说明她昨夜压根儿没有回府,而是宿在了那间屋子里。而那个瘸腿的汉子进去之后,她再出来,车子往长公主府方向去了,实际上马车里坐着的未必是她本人。

“那辆马车你让人跟着了没有?”贝莲儿追问。

陆铮摇头:“跟了半条街就跟丢了。那车夫还是老套路,三拐两拐进了柳叶夹道,从绸缎庄后面的窄巷子穿出去,我的人出来的时候就看不见车影了。不过——”他话锋一转,“那辆马车在杏花巷口停着等的时候,我的人远远看见车帘子掀了一下,里头坐着的确实是穿水绿色衣裳戴翡翠镯子的女子,但那只掀帘子的手,指节上有一道旧疤,看着像是常年拿刀或者拿笔磨出来的厚茧。”

常年拿刀或者拿笔磨出来的茧子和旧疤。贝莲儿闭了闭眼,把这个细节在心里细细地嚼了一遍。常年拿刀的人——走镖的、护院的、杀猪的。常年拿笔的人——账房先生、文书、代写书信的先生。可一个戴翡翠镯子、穿水绿纱袖的年轻女子,指节上有那样的茧子和旧疤,说明她从前做过粗活,或者习过武,后来才进了长公主府穿上了绫罗绸缎。

一个从边地寨子里出来、进过长公主府、能接触到密报文书、指节上有旧茧、随身带着柳叶玉坠、跟杏花巷黑漆屋子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年轻女子。贝莲儿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被她压在记忆深处压了许多年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当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的时候,那个名字就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多年的石头,水退了之后棱角分明地露了出来。

她转身回了里屋,把囡囡抱起来喂了晨起的奶,小丫头吃完奶打了个饱嗝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小嘴还吧唧吧唧地咂着。贝莲儿把女儿放回炕上盖好被子,从炕头那只陪了她许多年的旧木箱最底层翻出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棉布。那布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起了毛边,但布面上用深蓝的线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花瓣只有五瓣,针脚走得粗糙笨拙,是很多年前一个还不会绣花的十二岁小姑娘硬着头皮绣出来的。

她把那块粗棉布揣进怀里,换了一身利落的灰褐色短打衣裳,把头发紧紧地盘起来用那块靛蓝头巾裹严实了,腰间暗扣上系着那枚柳叶玉坠,怀里揣着那块旧棉布。她走到院子里跟周嫂子吩咐了几句话,让周嫂子看好囡囡和阿秀,又把陆铮叫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陆铮听完她的话,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收得干干净净,换了一副正正经经的凝重:“嫂夫人,你是说你要一个人进那间屋子?万一里头有埋伏呢?”

“有埋伏的话,我昨儿收到玉坠的时候就已经被埋伏了。”贝莲儿把袖口的绑带紧了紧,“那个人送匿名信、送艾草、送玉坠、画墨线,一步一步引我到那间屋子门口去。她费了这么多工夫,不是为了在屋子里头埋伏我——她要是想害我,上回匿名信上抹点毒药就成了。她是想见我,但不敢直接来。我既然知道了她的身份,就该主动走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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