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亲手交给你(1/1)
陆铮还想再说什么,贝莲儿抬手止住了他:“你让你的人把那间屋子前后门都撤了,别在附近留人。我一个人去,屋里不管有谁,都是我自己的事。你在巷口外头等着,一炷香之内我没出来,你再进去。”
陆铮咬了咬牙,到底还是点了头,转身大步出了院门去安排撤人的事。贝莲儿站了片刻,把腰间那枚柳叶玉坠摸出来握了握,玉坠的青白凉意透过指腹渗进掌心里,跟怀里那块粗棉布的温度截然相反,一冷一热地贴着她的皮肤,像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旧人同时在跟她说话。
她推开院门走了出去,竹篾巷的晨风迎面扑来,带着隔夜的露水和墙角茉莉花的清苦气息。她沿着巷子一路往南,穿过榆钱胡同,拐进杏花巷。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巷子里有了早起的行人和开门洒扫的住户,她低着头走得从容不迫,跟这个时辰出门办事的寻常妇人没有任何分别。
她在杏花巷中段那扇黑漆门脸前面停下来。门板刷的半新黑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右上角的铁环了那里。她抬手叩了两下门环,铁环叩在门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不远就散了。
门里没有动静。她又叩了两下,这回重了些。过了约莫五六息的工夫,门板里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拉开了一道窄缝。门缝里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眼细长,嘴唇有些苍白,素面朝天没有涂脂粉,头上只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发髻。她看见贝莲儿站在门口的时候,整个人明显地颤了一下,像被一股看不见的风从正面撞了一下。
贝莲儿没有说话,只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棉布,展开来对着门缝里的女子亮了一亮。布面上那朵歪歪扭扭的五瓣小花在晨光里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深蓝的线已经褪成了灰蓝色,但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当年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在油灯底下花了三个晚上才绣完的。
门缝里的女子盯着那块布看了几息,嘴唇抖了抖,眼眶里瞬间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把门拉开,侧身让贝莲儿进去,反手把门轻轻合上,门栓落槽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贝莲儿跨进门里,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屋子不大,前头一间厅堂摆着一张旧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只粗瓷茶碗,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柜,柜门关着。后头有一道布帘子垂着,帘子后面想必通着后院和那扇后门。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杂物,像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不属于任何人,但谁都可以来。
那个女子站在她面前,双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浓重边地口音的话来:“阿莲……你还认得我么?”
贝莲儿把手里那块粗棉布叠好放回怀里,抬眼看着她,把她眉眼的轮廓跟记忆深处那个瘦瘦小小、扎着两条辫子、蹲在寨子口帮阿嬷捣草药的小姑娘一点一点地叠在一起。十几年了,眉眼长开了,个子抽高了,嗓音也变沉稳了,但看人的时候微微偏着头的那个习惯,跟当年一模一样。
“阿桑。”贝莲儿开口叫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平平的,但嗓子眼里有一处地方微微发紧,“你还活着。”
那女子——阿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把脸,把泪痕胡乱蹭在袖口上,吸了吸鼻子:“活着。我从寨子里跑出来那年你刚嫁走,我……我没地方去,一路往北走,后来叫人贩子卖进了京城,辗转被长公主府买去做了账房上抄写文书的丫头。我改了名换姓,没人知道我是从边地来的。”
她说着伸手去拉贝莲儿的手,两只手都冰凉凉的,指尖微微发抖:“阿莲,我进了长公主府第三年就发现她们跟相府暗地里通着书信,我偷偷抄了一份藏起来,想着哪天能用得上。后来我听说裴将军从边地回京了,又听说他身边带回来一个边地的女子,还生了孩子,我就猜到是你了。我托人打听了好几个月才确认是你住在那条巷子里,我……我不敢直接去找你,怕连累你,也怕被人发现我在查你的事。”
贝莲儿反握住她的手,触到她指节上那道旧茧的时候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指节侧面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茧子厚厚的一层,是常年握笔抄写磨出来的,但旧疤的边缘又带着一点不规则的起伏,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过。
“这道疤是怎么回事?”她问。
阿桑缩回手不自觉地攥了攥:“头一年进府的时候我不肯听话,管事的拿戒尺打的,打完了要我接着抄账本,血糊在纸面上也不许停。后来长公主府的大管事看我抄得快又不出错,才把我从杂役房里提进了账房。”
贝莲儿没有追问下去,把腰间的柳叶玉坠解下来递到阿桑面前:“这个是你送来的?”
阿桑接过玉坠点点头,用手指摩挲着那根褪了色的红绳:“这是你出嫁那年我偷偷剪了你嫁妆匣子上拴的一块玉坠边料,拿去寨子口磨玉的老伯那儿磨了一片柳叶形状,想着留着做个念想。后来我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揣了这个。前些日子送匿名信的时候我没敢把这个放进去,怕万一信落到别人手里,这东西太显眼。后来你让人传话说愿意等我现身,我才敢把这个送到兵部门口去。”
她说着抬起眼睛看着贝莲儿,目光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热切:“阿莲,我知道你现在跟着裴将军,裴将军跟相府那边不对付。我手里捏着长公主府和相府往来密报的底子,抄了有大半年的了,每一封往来的信什么内容、什么人递的、什么时候递的,我都偷偷记了一本。那本东西我藏在杏花巷这间屋子的暗格里,就是等你来,亲手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