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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回不去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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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莲儿看着她,沉默了几息。阿桑的眼睛里有泪痕、有疲惫、有这些年漂泊辗转磨出来的坚韧和谨慎,但更多的是那种边地寨子里一起长大的姑娘之间独有的坦荡——她把命交到你手上了,你看得起你就拿着,你看不起她也认了。

贝莲儿抬手替她把眼角没擦干净的泪痕抹了,掌心蹭过她微凉的脸颊,动作跟许多年前在寨子口捣草药的时候如出一辙:“那本东西,你拿到我面前来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你还要回长公主府吗?”

阿桑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了下去:“我回不去了。今早我从后门出来的时候,换了那个相府护院的衣裳和鞋,让他穿着我的衣裳戴着我的帷帽上了马车回长公主府。那车夫不知道车上换人了,只当还是我。等长公主府那边发现今儿回去的不是我,最迟今儿傍晚就会查到这间屋子来。我跑不掉的,我也没打算跑。”

她说着拉着贝莲儿走到墙角那只半人高的木柜前面,蹲下身从柜子底部摸出一块活动的木板,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巴掌厚的牛皮本子。本子的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角卷了起来,但封口用一根细麻绳扎得紧紧的。她把本子双手递到贝莲儿手里:“这里头是我抄的所有东西,日期、收信人、发信人、内容梗概,全都有。长公主跟表成伟之间的密谋,有一半是冲着裴将军去的,他们想拿你怀孕的事做文章,说你腹中的孩子不是裴家的种,想借此动摇裴将军在皇上跟前的地位。”

贝莲儿接过那本牛皮本子,隔着封皮都能摸到里头厚厚一沓纸页的棱角。她没有急着打开,先把本子揣进怀里紧贴着那枚玉坠放好,然后抬眼看着阿桑:“你跟我走。这间屋子不能待了,长公主府的人来之前你跟我回竹篾巷去。裴凛川的院子虽小,藏一个人还是藏得下的。”

阿桑愣了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拒绝的话,但贝莲儿已经转身掀开了那道布帘子往后面走了一圈,确认后院没有旁的人,又回身走到门口把门栓拔开,拉着阿桑的手就往外走。阿桑被她拽着踉跄了两步,嘴里的“可是”还没说完就被贝莲儿堵了回去:“没有可是。你当初从寨子里跑出来是为了活命,如今命还在,就不该往死路上走。”

她把阿桑拉出门,反手把门带上,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杏花巷往北走。贝莲儿走在前面,步速跟寻常出门买菜的主妇一般无二,阿桑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袖口掩着脸,像跟着主人出门办事的小丫头。两人一路穿过榆钱胡同拐进竹篾巷,巷口没有人跟着,前后左右都是早起忙碌的寻常市井景象。

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周嫂子正抱着囡囡在院子里晒太阳。小丫头看见她娘回来了,伸着两只小胖手咿咿呀呀地叫,又看见她娘身后跟着一个陌生女子,偏着脑袋好奇地打量了几眼,然后把一根手指塞进嘴里含了起来。贝莲儿把阿桑让进灶房,让周嫂子给她端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自己把囡囡接过来抱着,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阿桑蹲在灶膛前的小杌子上喝粥。

阿桑喝粥喝得很急,像是很久没有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吃过一顿热乎饭了。她喝了大半碗才放慢速度,抬眼看了贝莲儿一下,嘴角弯了弯:“阿莲,你这院子比我想的好多了。我在外头盯了那么多天,一直没敢靠太近,今天总算进来看了一眼,跟你的人一样好。”

贝莲儿把囡囡换了个肩头抱着,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伸手把她嘴角沾的米粒拿掉:“慢点喝,没人跟你抢。你吃完先把那本东西给我看看,挑要紧的说。然后你洗把脸换身衣裳,这几个月就别出门了,在我这儿待着。”

阿桑嗯了一声,埋头继续喝粥。灶房里的柴火噼啪响着,铁锅里的热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周嫂子在旁边揉着面准备做午饭,阿秀蹲在门槛上拿草茎逗巷口的野猫。一切都跟寻常日子别无二致,只是多了个从暗处走出来的人,把一团裹着许多年秘密的厚茧剥开了,露出了里头鲜活的、温热的、还在跳动的东西。

贝莲儿抱着囡囡坐在晨光里,怀里那本牛皮本子的棱角隔着衣裳硌在她胸口上,沉甸甸的,像一柄刚刚接过来的钥匙。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正冲她咧嘴笑的囡囡,小丫头露出粉嫩的牙床,口水顺着下巴淌了老长一条。她拿帕子替女儿擦了擦嘴,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片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竹叶,心里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方小院子里多了一个人,也多了更多需要去护住的东西。

那天夜里贝莲儿没有睡踏实。囡囡睡在她身侧,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呼吸均匀绵长。阿桑被安置在灶房隔壁那间放杂物的小耳房里,周嫂子替她铺了一床干净被褥,又拿了一件自己的半旧夹衣给她换上了。贝莲儿半夜起来看了两回,每次推门进去都看见阿桑蜷在被子里睡得像只虾米,眉头微微皱着,手里还攥着那枚柳叶玉坠的红绳,像攥着一根浮在水面上的救命稻草。

次日清早,天还没大亮,贝莲儿就把阿桑叫了起来。两人坐在灶膛前的小杌子上,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把那本牛皮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阿桑一页一页地指着给她讲——某年某月某日,长公主府的管事从相府别院接了一封密信,信上是表成伟的亲笔,写着“裴氏兵权过重,宜徐徐图之”;某月某日,长公主的回信通过绸缎庄的夹道送回相府,回信上盖了长公主的私印,写着“已与皇上跟前的人通了气,只待时机”;再往后翻几页,竟是关于贝莲儿本人的——相府的密报里写着“裴凛川自边地带回一女子,已孕,疑非裴氏血脉,可作文章”。日期就在两个月前。

贝莲儿看到那一页的时候,翻页的手指停了停。阿桑在旁边低声道:“这一条是相府那边先递出来的,长公主看了之后批了一行字在边上,说‘查此女来历,务尽’。后来长公主府派了人去边地打听你的底细,来回一趟要一个多月,估摸着消息该在这几日回来了。”

贝莲儿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自己里屋炕席底下最隐蔽的角落里压好。她回到灶房坐下,拿烧火棍拨了拨灶膛里的余烬,火光照着她的侧脸,把她眉间那一点沉色照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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