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他查了,而且查得很细(1/1)
裴凛川抬眼看了看暮色渐沉的天空:“皇上的心思我摸不透。他压折子,说明他暂时不想让表成伟在朝堂上把事情闹大。但他单独把我留下来问了一句——‘你府上那位女子,她腹中的孩子,是何时有的?’我照实答了日期,皇上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日子对得上’。”
贝莲儿的手指在囡囡的后背上轻轻拍着:“‘日子对得上’——皇上已经让人查过你跟我的时间线了。”
裴凛川点头:“他查了,而且查得很细。他既然在表成伟发难之后说‘日子对得上’,说明他心里有数,知道表成伟说的‘非裴氏血脉’站不住脚。但他没有公开驳斥表成伟,而是把折子压了——”他顿了顿,“他多半是在等,等表成伟拿出更实的证据,或者等我这边拿出更实的反击。”
贝莲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张她从牛皮本子上抄下来的、关于“查此女来历”那一条的薄纸,递给裴凛川看。裴凛川看了纸上抄录的内容,眉峰微微拧起来:“长公主府派去边地的人,大概什么时候回京?”
“阿桑说约莫一个多月,算日子就在这几日了。”贝莲儿把纸收回来折好,“等那批人的调查结果一到,表成伟手里就有了‘实证’,到那时候他再递折子,皇上就是想压也没理由压了。所以我们得赶在那批人进京之前,把你手里的东西递到御前。”
裴凛川把石桌上几颗青豆拢进掌心里,一粒一粒地放进碗中,动作慢而稳:“陆铮那边若能把话透给兵部尚书,再由尚书递话到御前,最快也需两三日。这两三日之内,相府和长公主府那边不会闲着。”
两人都没有再说下去。暮色从竹林顶上彻底漫了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笼进一层灰蒙蒙的暗蓝里。周嫂子在灶房里点了灯,昏黄的烛火透过窗纸映出来,在石桌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囡囡趴在贝莲儿腿上已经打起了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把贝莲儿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那天晚上裴凛川破例没有走。他在灶房里跟贝莲儿、周嫂子、阿秀和阿桑几个人挤着吃了一顿晚饭,吃的是周嫂子擀的手擀面,浇了鸡蛋西红柿卤子。裴凛川端着粗瓷大碗蹲在灶膛前的小杌子上吃,吃得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来,跟平日穿朝服佩腰刀在军营里端坐的模样判若两人。阿桑坐在桌子一角端着碗低头吃面,偶尔抬眼飞快地扫一下裴凛川,又飞快地低下眼去,筷子拨着碗里的面条绕来绕去。
贝莲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她抱着睡醒了的囡囡坐在饭桌旁,拿勺子舀了面汤一勺一勺地喂小丫头,囡囡张着嘴像只等食的小燕雀,每咽一口就“啊”一声,催着她娘再来一勺。
饭后周嫂子和阿秀收拾碗筷,裴凛川在院子里踱了两圈消食,回来的时候手里攥了一把不知从哪儿摘的野薄荷,在石桌上碾碎了叶子拿手指蘸着汁液点在囡囡的太阳穴上。小丫头被他凉得缩了缩脖子,撅着嘴要哭不哭地哼了两声,但薄荷的清香气很快让她安静下来,半眯着眼睛窝在贝莲儿怀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贝莲儿看着他做这一串动作的笨拙模样,心里某个角落又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戳了一下。她问:“你还会这个?”
裴凛川把手里剩下的薄荷叶子扔进花圃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渍:“军营里防暑驱蚊用的,看军医学过几回,家里有孩子也管用。”他说完这句就坐回了石凳上,目光落在竹梢缝隙里漏出来的几颗星星上,不再说话了。
夜里裴凛川睡在了外间那张竹躺椅上。贝莲儿给他拿了一床薄被和一枕头,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一触即分,目光在暗处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低声道了一句“睡吧”就侧身躺下了。贝莲儿抱着囡囡回了里屋,躺在炕上听着外间那人均匀沉稳的呼吸声,心里头悬了一整日的那些线团终于松开了几缕。
次日天还没亮裴凛川就走了,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贝莲儿醒的时候只看见竹躺椅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和枕头,椅面上还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气息。她起身到灶房烧水洗脸,阿桑已经蹲在灶膛前添柴了,火光照着她瘦削的侧脸,安安静静的,跟这方小院子渐渐融成了一体。
陆铮的消息在当天午后就送来了。他派人传话说兵部尚书那边已经接了话,尚书沉吟了片刻没有当场答复,但让他走的时候顺走了那只青布小袋。陆铮说尚书大人看完了袋里的东西,脸色变了几变,让他带一句话回来——“三日后早朝之前,让那女子在宫门外候着。”
贝莲儿听了这句话,抱着囡囡在廊檐下站了好一会儿。宫门外候着——不是让她进殿面圣,而是候在宫门外头。候着谁、什么时候见、见多久,统统没说。但兵部尚书既然敢带这句话回来,说明皇上已经知晓了她手里有东西,而且愿意给她一个递东西上去的机会。
她低头亲了亲囡囡毛茸茸的头顶,把女儿抱紧了一些。三日。三日之内,她要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地站到宫门外面去,把她和阿桑用命换来的那本东西递进那道天下最高的门槛里。
接下来的三日,院子里的气氛跟往常不同了。周嫂子和阿秀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贝莲儿和裴凛川的来去之间觉出了几分凝重,干活的时候话都少了许多,走路也放轻了脚步。阿桑被贝莲儿勒令不许出门半步,连后院都不许去,只在灶房和耳房之间两点一线地活动。她倒也听话,每日帮周嫂子择菜烧火打下手,闲暇的时候坐在灶房门槛上拿草茎编蚂蚱玩,编好了摆在窗台上晾着,灰扑扑的草茎蚂蚱排成一排,像一队不会动的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