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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期待(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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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裴凛川破例没有急着走。他在院子里踱了两圈消食,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只信封搁在了石桌上,推到贝莲儿面前。信封是明黄色的绫子封皮,封口处盖着一方朱红小印,印文模糊看不清,但规制一看就是宫里头出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贝莲儿擦干净手指拿起信封来看。

“皇上让人黄昏的时候送到兵部的,指名给你的。”裴凛川站在石桌旁边,低头看着她拆信封,面上的表情平静中带着一点罕见的期待,“打开看看。”

贝莲儿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宣纸,展开来一看,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圆融端正,透着久居高位者的从容——上面写着“闻贝氏有女,名唤囡囡,聪慧可人。朕膝下无孙辈绕怀,甚为羡慕。着即赐囡囡‘安’字为小名,取一生平安顺遂之意。另赐贝氏银缎两匹、玉如意一柄,以为嘉勉。”落款处盖着一方御印。

贝莲儿把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两遍,把纸轻轻折好放回信封里,抬头看着裴凛川。裴凛川站在烛火旁边,昏黄的灯光把他硬朗的轮廓勾出一层柔和的边,嘴角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皇上给囡囡赐了小名,还给你赏了东西。往后你在这京城里,没人敢动你一根指头。”

贝莲儿把信封揣进怀里,走到推车旁边低头看着熟睡中的囡囡。小丫头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柔软的额发,低声叫了一声:“安儿。”

小丫头在睡梦里咂了咂嘴,小腿蹬了蹬被子,像在回应她。贝莲儿把被子替她掖好,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眶有一点湿,但没有掉泪。她回身走到裴凛川面前,伸手理了理他被夜风吹得有些乱的衣领,指腹蹭过他颈侧温热的皮肤,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看着他,把自己嘴角那个浅浅的笑意完整地给了他看。

裴凛川垂眼看着她的眉眼,伸手把她拢进了怀里。他抱得不算紧,臂膀松松地环着她的肩背,像圈住了一整个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稳。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上,那支银簪的簪尾轻轻抵着他的下颌,凉丝丝的,像一小片被月光浸透的竹叶。

贝莲儿靠在他怀里闭了一会儿眼,听见他胸腔里心跳沉稳有力地鼓着,像一匹跑了很久的马终于放慢了蹄子,在一处水草丰茂的溪边停了下来。夜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带着晚香玉和薄荷的清苦香气,把灶房窗纸上映出来的一点烛火吹得晃了晃又稳住了。

那夜裴凛川又在竹躺椅上歇了一宿。贝莲儿半夜起来给囡囡喂奶的时候路过外间,看见他侧身蜷在那张不长的竹躺椅上,长腿折着伸不开,肩背勒出僵硬的线条,但呼吸均匀睡得挺沉。她把自己那床薄被盖在了他身上,又把他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拿下来叠了叠垫在他颈下,做完这些她站在暗处看了他几息,才转身回了里屋。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日头从竹林顶上漫上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周嫂子在灶房里烙饼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阿秀端着一盆水蹲在台阶上洗脸,阿桑帮着把晾衣竿上的旧衣裳收下来叠好,囡囡被贝莲儿抱在怀里晒太阳,小丫头“安儿”的新名字被大家叫了一早上,每叫一声她就咧着嘴笑一下,露出粉嫩的牙床。

陆铮上午又来了,这回手里没带东西,空着手晃悠进来的。他在石桌旁边坐下,把腿一伸,仰头看了看头顶蓝得透亮的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京城的天,我头一回觉着这么好看。”

贝莲儿正在给囡囡喂一勺蛋羹,闻言头也没抬:“相府那边的人都料理干净了?”

陆铮点头:“表成伟昨儿夜里被刑部提审了,一口咬定是受了长公主府的指使。长公主府的大管事在天牢里反咬他一口,说他主动递的信,长公主只是‘被动应允’。两边狗咬狗,一时半会儿扯不清,但横竖都跑不掉了。皇上已经派了钦差去查相府这些年来的账目和往来文书,掘地三尺也要把底子翻干净。”

贝莲儿把最后一勺蛋羹喂进囡囡嘴里,拿帕子擦了擦女儿糊了一嘴的蛋黄:“那绸缎庄呢?夹道里那些箱子、眉梢有疤的伙计,查了没有?”

“查了。”陆铮把腿收回来坐直了,“刑部今早封了那家绸缎庄,掌柜的、伙计、账房先生一并带走问话。夹道那扇铁皮小门和黑漆木板门也都拆了,里头搜出来一批没来得及运走的东西,有几箱是长公主府库房里‘报损’了的古玩字画,还有几箱是相府封条的东西。人赃并获,绸缎庄的掌柜一进刑部就全招了。”

贝莲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尘埃落定之后再去翻那些细节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她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周嫂子在灶房里烙饼翻面的滋啦声,阿秀蹲在墙角洗刷一双旧鞋刷得满手泡沫,阿桑坐在廊檐底下拿着一根草茎编第二只蚂蚱,囡囡趴在她肩头上咿咿呀呀地唱着自己才懂的歌。

裴凛川那天没有早朝,睡到日上三竿才从竹躺椅上起身。他起来的时候那床薄被从他身上滑下来,露出手臂上压出的红印子,整个人带着刚睡醒时的慵懒迟钝,坐在椅面上愣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贝莲儿看见他那副模样,嘴角弯了弯,给他倒了一碗温的绿豆汤放在石桌上。裴凛川端起来灌了大半碗,抹了抹嘴,这才彻底醒过来似的看了一眼满院子的人,目光最后落在贝莲儿身上,停了两息,什么也没说,低头把剩下的绿豆汤喝完了。

那天午后裴凛川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囡囡被他抱在腿上坐着,小丫头拿他的手指头当摇铃摇,把他粗粝的指节攥在两只小胖手里晃来晃去,晃得他自己都笑了。贝莲儿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缝一件囡囡冬天穿的小棉袄,藕色的绸面上绣了几朵浅粉的梅花,针脚细密均匀,一针一针走得慢慢悠悠的。阿桑蹲在不远处择一把青菜,择着择着哼起了一首边地的小调,调子悠长婉转,在午后的风里飘着飘着就散了。

贝莲儿听着那调子,手里缝针的动作慢了下来。那首小调她认得,是寨子里给刚出生的孩子唱的歌,歌词大意是说“月亮照着你的小脚丫,星星替你数着每一寸长大的路”。她小时候听寨子里的阿嬷唱过无数回,后来自己做了母亲,有时候哄囡囡睡觉也会不自觉地哼出来。此刻阿桑哼着这首歌蹲在院子里择菜,日光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把靛蓝头巾照出一层柔和的光。

囡囡趴在裴凛川腿上已经睡了过去,小拳头松松地攥着他的一根手指头,口水把他玄色的常服裤面洇湿了巴掌大的一片。裴凛川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拳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极轻极缓地碰了碰女儿毛茸茸的头顶。他触碰的力道轻得像怕惊动了一片落在花瓣上的蝴蝶,指节上那些战场留下的旧疤在日头底下泛着浅浅的淡银色,跟囡囡藕粉色的襁褓搭在一处,有一种奇异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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