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等消息吧(1/1)
皇上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里的玩味渐渐收了,换了一种更深的、让人看不透的神色。他把本子合上搁在几案一侧,端起了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退下吧。本子朕留了,你回去等消息。”
贝莲儿又行了礼,转身跟着内侍从偏殿退了出来。她走出角门回到宫门外那片石板广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裴凛川还站在老槐树底下,玄色常服在日头底下被晒得微微发烫,看见她出来,他几步迎上来,目光先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她全须全尾的没有少什么,肩背那根绷着的线才松下去。
“如何?”他问。
贝莲儿抬头看他,嘴角弯了弯:“本子留下了。皇上让我回去等消息。”
裴凛川看了她两息,伸手把她垂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去,动作熟稔自然,像做过许多回了:“走,回家吃饭。”
两人并肩从石板广场上往回走,日光照着他们的背影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两道长而稳的影。竹篾巷的院子里,囡囡正被周嫂子抱着满院子转悠,阿桑蹲在灶房门槛上择一把韭菜,院墙根的晚香玉在日头底下闭着花瓣养精蓄锐,一切都跟往日没有两样。贝莲儿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阿桑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看见她脸上那一点放松下来的神色,便什么都没问,只把择好的韭菜往盆里拢了拢,站起来说了一句:“周嫂子说今儿中午包韭菜盒子,你回来得刚好。”
贝莲儿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接了一把她手里的韭菜帮她择:“阿桑,那本东西递上去了。”
阿桑择韭菜的手指停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指节上那道旧疤,半晌轻轻“嗯”了一声。她再抬头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掉泪,只是嘴角牵了牵,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松快的笑容:“递上去了就好。阿莲,我信你。”
那天中午的韭菜盒子烙得金黄酥脆,咬一口满嘴的鲜香。囡囡被贝莲儿抱在怀里拿筷子尖蘸了点儿馅儿喂她尝,小丫头吧唧着嘴嚼了两下就张着嘴还要,急得拍桌子。裴凛川坐在桌对面吃了四个韭菜盒子又喝了两碗小米粥,吃完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周嫂子收了碗筷,阿秀蹲在屋檐底下拿草茎逗蚂蚁。午后的日光懒洋洋地铺满了整个院子,把那丛养在灶房水盆里的艾草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长而淡,像一撇写完了的收笔。
那本牛皮本子递上去之后的头三日,竹篾巷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风声,没有人来,连街面上卖豆腐的货郎都比平日安静了几分。贝莲儿没有出门,每日在院子里抱着囡囡晒太阳、帮周嫂子择菜、跟阿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每晚入睡之前会把那支银簪从发间拔下来攥在手心里攥一会儿,簪尾那两个字磨着她掌心的纹路,像一粒定心丸被体温慢慢焐热了。
第四日午后,陆铮满头大汗地推开了院门。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泛着压不住的红光,嘴唇抿了又抿才蹦出一句话来:“嫂夫人,朝堂上炸了!皇上今日早朝把表成伟和长公主府的大管事一块儿召到了御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本东西里头的要紧条陈念了!表成伟当场跪了,长公主府的大管事被禁军拿下了,押进天牢候审。皇上当场下旨,说表成伟‘结党营私、构陷忠良’,革去相位,交刑部议罪;长公主府‘失察纵容’,责令长公主闭门思过一年,府中上下不得随意外出。”
贝莲儿坐在石凳上,把怀里正啃自己拳头啃得起劲的囡囡换了个姿势抱着。她听完陆铮的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心里早就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倒是蹲在灶房门槛上择豆角的阿桑,手里的豆角“啪”地掉了一根在地上,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来,捡起来的时候手指尖微微抖着。
“表成伟跪了?”阿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哑,“那个写了那么多封密信、要把阿莲和孩子当棋子使的表成伟,真的跪了?”
陆铮冲她重重点了一下头,又转向贝莲儿:“嫂夫人,皇上还当着满朝文武说了一句话——他说‘边地来的女子也是朕的子民,朕的疆土之上不分贵贱异同,谁再拿出身做文章,表成伟就是下场。’这话是当着裴帅的面说的,满朝文武都听见了。从今往后,再没有人敢拿你的来历做文章了。”
贝莲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囡囡。小丫头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正专心致志地啃着自己的大拇指,啃得吧唧吧唧响,口水顺着下巴淌到衣领上,洇湿了一小片藕粉色的棉布。她拿帕子替女儿擦了擦口水,把那只小胖手从她嘴里轻轻抽出来,囡囡不满地哼唧了两声,又把另一只手塞进了嘴里。
那天傍晚裴凛川来得比平日早,日头还挂在天边没有落尽他就推了院门进来。他穿的是朝服还没来得及换,玄色蟒袍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泽,但脸上的神色跟往日大不一样了——眉眼间那股沉沉的、被什么压着的凝重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松弛,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从河底捞了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晾着。
他进门之后没有说话,走到石桌旁边坐下,伸手把囡囡从贝莲儿怀里接了过去。小丫头今儿乖巧得很,没有揪他的领口也没有扇他巴掌,只是趴在他肩头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闭上眼睛,几息之间就睡着了。裴凛川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肩头托着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手掌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背,后颈那根筋松了又松,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柔软的弧度。
贝莲儿坐在他对面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托着女儿的模样,心里那些被各种纷乱事端绷了许久的东西终于一件一件地落了地。她伸手把石桌上那盏凉茶往他面前推了推,裴凛川低头喝了一口,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弯了弯:“那本东西递上去第四天,尘埃落定了。”
贝莲儿“嗯”了一声:“往后那些密报往来、暗地里的勾当,还能再翻起来么?”
裴凛川摇头:“表成伟的党羽昨日就被刑部的人盯上了,但凡跟他有过密信往来的,都跑不掉。长公主府那边闭门思过一年,一年之后就算复出,元气也伤了大半,翻不起浪了。至于那个派去边地查你底细的人——”他顿了顿,“今日下朝之后兵部的人来报,说那几个人在进京之前被扣在了城外的驿站里,手里的调查结果一并缴了。皇上让人直接把那份东西烧了,连打开都没打开。”
贝莲儿听了这句话,心里最后一块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她抬眼看了看院子里的暮色,晚香玉的香气被夜风吹过来,清淡的、软软的,混着灶房里周嫂子做晚饭的烟火味。她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支银簪,簪尾那两个字在指腹下依然带着细微的毛刺,但不知怎么的,那些毛刺如今摸上去不那么糙了,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磨过了一圈,变得圆润了些。
周嫂子把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今儿的饭菜比平日丰盛——一锅红烧肉炖得酥烂油亮,一盘清炒藕片脆生生的,一大碗蛋花汤上撒了碧绿的葱花,外加一碟周嫂子新腌的糖蒜。裴凛川把还在睡着的囡囡小心地放进了推车里盖好薄被,回到桌边坐下,端起了周嫂子给他盛的满满一碗白米饭。
阿桑坐在桌子一角,筷子里夹着一块红烧肉举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粒,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这次她没有忍,让眼泪掉进了碗里,滴在米饭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贝莲儿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阿桑吸了吸鼻子,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又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
周嫂子在旁边笑了一声,又给她碗里夹了两块肉。阿秀蹲在门槛上捧着自己的碗呼噜呼噜喝粥,喝完了拿袖子一抹嘴,抬头看了看满天星斗,忽然冒出一句:“嫂子,今儿晚上的星星比昨儿亮。”贝莲儿也抬头看了看,确实,竹梢顶上那片天空干干净净的,几颗大星亮得像被水洗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