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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定痫(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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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治好了城南秦家的吐血、又当众揭穿了金郎中嫁祸的脏心思,城东神医的名号,便越发地响了。各方人物登门交结的,更是络绎不绝。

这一日,来的是郡里一位姓田的主簿。这田主簿在郡丞府当差,平日里办的都是文书的差事,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登门,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家中那个独苗儿子。

“杨大夫,求您救救我那孩儿。”那田主簿一进门,便红了眼眶,平日里的官威半分不见,“我那儿子今年八岁,一年前起,便染了一桩怪病。隔三岔五的,便突然两眼一翻,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里吐着白沫,牙关咬得死紧,过上一炷香的工夫才缓过来。城里的郎中都瞧过了,有的说是中了邪,有的说是祖上不积德招的天谴,还请了神婆来跳神驱邪,可那病……非但不见好,反倒一月勤似一月。”

杨胡心里一动。这般症候,他一听便知。背起药箱,便随那田主簿去了。

到了田府,正赶上那孩子发病。只见那八岁的孩童直挺挺地倒在榻上,双目上翻,四肢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口角淌着白沫,那模样着实吓人。床边围着的几个郎中,连同一个披着法衣的神婆,都束手无策。那神婆还在一旁摇着铃铛,口中念念有词,说是这孩子被脏东西缠上了,非得做一场大法事不可。

“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也敢来治这羊癫疯?”一个老郎中斜了杨胡一眼,“这是天生的痼疾,神仙也治不好,你莫要在这儿耽误了田主簿请法师的工夫。”

杨胡没理会他,上前先掐住那孩子的人中,又取出一根银针,在几处穴位上飞快地刺下。那抽搐的厉害的孩子,竟渐渐平息了下来,喉间的痰声也轻了。

满屋子的人,都看直了眼。那先前还断言“神仙也治不好”的老郎中,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那摇铃的神婆,手里的铃铛也停在了半空。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几针下去,便把这犯了一年、连法事都压不住的怪病,生生给按住了。

待那孩子缓过气来,杨胡才细细诊起脉、看起舌苔来。又问了田主簿:这孩子发病之前,可有惊吓的由头?平日里,是不是痰多、性子急、夜里睡不安稳?

田主簿一一应了,说这孩子一年前曾被狗惊着过,从那以后便落下了这病根,平日里痰也确是多。

杨胡心里,便有了定数。

这哪里是什么中邪天谴。这是那孩子受了惊吓,肝气一时逆乱,引动了内里素来积着的一股痰火。这痰火夹着肝风,往上一冲,蒙住了清窍,这才两眼一翻、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古书里管这叫痫证,俗话叫羊癫疯,根子是痰,是火,是风,与什么脏东西半分干系也没有。把那壅在体内的痰涤出去、把那上冲的肝风平下来、把那扰着心神的火清掉,再以药慢慢调养,这病便能定住。

“田主簿,令郎这病,治得好。”杨胡转过身,一字一句道,“这不是什么中邪,是惊吓之后,痰火夹着肝风,蒙了心窍。把痰化了,把风熄了,这病自然就定了。那跳神驱邪,是分文不顶用的。”

那神婆一听,急了:“你这后生胡说!这分明是脏东西缠身,你这般用药,是要害了这孩子!”

“脏东西?”杨胡淡淡看她一眼,“你这铃铛摇了一年,孩子的病可减了半分?你越是装神弄鬼,越是耽误了正经的医治。是驱邪治病,还是借着孩子的病敛财,田主簿心里清楚。”

那神婆被驳得面红耳赤,又见田主簿沉下了脸,知道再待下去讨不了好,悻悻地收了铃铛,夹着尾巴走了。

田府上下,先前还有大半信着那神婆的鬼话,这会儿见她被一个年轻郎中三言两语驳得无地自容,那点子惧意,也散了大半。田主簿更是又愧又悔,只恨自己当初病急乱投医,险些把孩子的病根,耽误在了那些装神弄鬼的人手里。

杨胡当下立了方子,用些涤痰、熄风、清火、定痫的药,又教了田主簿,往后这孩子发病时该如何掐穴、如何防他咬伤舌头。那田主簿是个细心人,一一记在了心里,又命人按着杨胡的方子,日日煎药、好生看护。

这一调治,便是月余。那孩子发病的次数,竟一回比一回稀,到后来,整整一个月,也不曾再犯过一回。那张原本时常发青的小脸,也渐渐红润了起来。那孩子的母亲,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对着杨胡硬是磕了三个响头,泣不成声。田主簿更是备了重礼,又在杨记的门楣上亲笔题了一块“医道通神”的匾额,敲锣打鼓地送了过来,惹得满街围观。

田主簿喜出望外,对杨胡是千恩万谢。这一桩事传开,城里那些个原先信了羊癫疯治不好的人家,但凡家里有这般病症的,都纷纷寻上城东来。城东神医能治中邪怪病的名头,又往外传了一层。那些个原先被神婆巫汉哄骗着、散尽家财去做法事的人家,这一回才算明白过来:原来那要人命的“天谴”,竟是一桩治得好的病。一时间,城东杨记门前,又多了许多抱着孩子、揣着指望的愁苦面孔。

更要紧的是,借着这一桩医缘,杨胡与那郡丞府里的人,也算是搭上了一条线。

夜里,后院。陆嫣替杨胡续了茶,若有所思:“这田主簿,是郡丞府的人。”

“我知道。”杨胡捧着茶,目光微沉,“治病归治病,可这条线上的人,沾着郡丞府,我心里有数。借着诊病的由头,能在那衙门里多一双眼睛、多一只耳朵,往后查那条暗线,未必用不上。那郡丞府,正是秦英说过的、那条暗线上极要紧的一环。当年那道把她写作‘力战殉国’的军报,那批悄无声息漏出关外的军粮军械,桩桩件件,背后都隐隐有这衙门的影子。能在这衙门里安插下一星半点的耳目,对往后掀开那盘浑水,是天大的助力。只是这分寸,得拿捏好——结的是诊病的善缘,不是攀附的高枝。”

秦英在灯下收拾着那柄半旧的短刀,没有说话,只是那低垂的眉眼里,多了一分了然。这满城的人脉,正一根一根地,往杨胡的手里收拢。而那根最要紧、最凶险的线,也在这一桩桩看似寻常的医缘里,悄然向那军营、那暗处的手,延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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