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终章 一勺人间烟火(2/2)
“狮子头?”
“用边角料做出来的那道?”
“不是边角料。”
苏晚纠正他。
“是把每一样食材都用到该用的地方。”
“骨头吊汤,肥瘦打馅,菜心取嫩,剩下的做员工餐。”
“国宴也好,食堂也好,吃进嘴里的好东西,不该靠糟蹋粮食堆出来。”
她站起身。
“这次去首都,不是去证明我会做几道菜。”
“是去让他们看看,部队食堂里走出来的东西,也能端上最正式的桌子。”
陆怀野站在门外。
他显然已经听见了。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苏晚也看过去。
“我去几天。”
“知道。”
“厂里这边......”
“我看着。”
苏晚顿了一下。
陆怀野走进来,拿过她桌上的电报,折好放回信封。
“去吧。”
“家里有我,厂里也有我。”
他的声音不高。
却让苏晚心口轻轻一震。
……
首都的冬天比军区更冷。
国宾馆后厨里,却热得像盛夏。
灶火烧得旺,蒸汽贴着顶棚散开,几十口锅同时响着。
苏晚站在操作台前,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掌心微微发潮。
负责复核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
姓秦。
秦师傅尝过她带来的汤底,没有立刻说话。
他又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清汤狮子头的汤,吹凉后喝下去。
后厨里静得只剩灶火声。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勺子。
“这汤底,熬了多久?”
“六小时。”
“为什么不用整鸡?”
“成本太高,供应也不稳。”
“那为什么还能把汤吊清?”
“骨架先焯,去血沫。火候分三段,前急后缓。香料不跟骨头一起熬死,后段才下。”
秦师傅又问:“狮子头为什么不油炸?”
“野外吃饭,油耗大,复热也容易腻。”
“先蒸定型,再用清汤慢炖。肉香能留住,汤也不会浑。”
秦师傅看着她。
“你学过国宴菜?”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
“学过一点。”
秦师傅没追问。
他转身拿起名单,在苏晚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明天的接待宴,你上一道菜。”
刘大勺听到消息时,正在临时厨房里擦锅。
他手里的抹布掉进水盆,半天才捞起来。
“真、真上啊?”
邓小兵比他还紧张。
“师父,要不俺也去给您打下手?”
“你手别抖就行。”
苏晚说。
邓小兵立刻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俺也去不抖。”
可他转身拿盘子时,盘子边缘还是轻轻碰了一下桌角。
刘大勺看得直皱眉。
他把邓小兵拉到一旁,压低声音。
“稳住。”
“别给你师父丢脸。”
说完,他自己先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傍晚,宴会开始前半小时,后厨却出了状况。
一批从食品厂随车送来的备用汤底,封签编号对不上。
负责接货的人脸色发白。
“苏同志,箱子里多了两罐旧规格的。”
“这两罐没有留样记录。”
如果说不清来源,别说上菜。
整批产品都可能被扣下。
刘大勺急得额头冒汗。
“咋会这样?装箱前俺也去看过!”
邓小兵蹲在地上,一罐罐检查,手指都被玻璃边缘磨红了。
苏晚没有动。
她看着那两只罐子。
瓶身比新规格矮半寸。
标签的纸色也旧。
封口处有一圈很细的胶痕,和厂里现在用的蜡封完全不同。
她伸手拿起其中一罐,对着灯光转了转。
“不是我们厂的货。”
接货干部一愣:“可标签上写的是”
“标签是仿的。”
苏晚用指甲轻轻刮过编号。
“我们厂从去年开始,用的是蓝黑混墨。这个颜色偏紫,字迹也没有编号钢印压痕。”
“还有,厂里的留样编号,第三位是批次码。这两罐第三位写的是日期。”
她把罐子放回桌上。
“扣下,别开。”
“把我们厂的装箱单、留样登记和运输交接单拿来。”
秦师傅站在不远处,始终没出声。
直到小陈从车里翻出底单,又核对完每一道交接签字,才查明那两罐是外地供货商为了混入采购名单,偷偷塞进运输箱里的。
那家供货商的货,之前曾因储存不当被退过。
他们想借军民联营食品厂的名头,蒙混过关。
接货干部后背都湿透了。
他朝苏晚郑重敬了个礼。
“苏同志,多亏你发现得及时。”
苏晚把资料收回文件袋。
“不是我发现得及时。”
“是每一罐东西都该有来处。”
“做食品,最怕的不是麻烦,是说不清。”
秦师傅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上菜吧。”
“这道菜,今天更该上。”
灶火重新点起来。
清汤在砂锅里慢慢翻滚。
狮子头在汤中轻轻浮着,像一团团白玉。
苏晚站在灶前,抬手去拿盐。
就在那一刻,太阳穴猛地一跳。
图鉴里的古法配方翻得太快,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潮水一样压过来。
她指尖一麻。
鼻尖前的香气,突然淡了下去。
陆怀野说过,家里有他。
可这里,没有他。
苏晚扶住灶台,停了半秒。
刘大勺第一个发现不对。
“苏晚?”
邓小兵也急了:“师父,您是不是头疼?”
苏晚闭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气。
“没事。”
可她知道,味觉正在一点点变钝。
这是图鉴调用过度的代价。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有图鉴,有前世的手艺,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可这些年,她带出了刘大勺、邓小兵,教会了陆青禾算账,留下了一本本流程册。
她早就不是一个人守着灶火了。
苏晚睁开眼。
“刘师傅,尝汤。”
刘大勺愣住。
“俺也去?”
“你来判断咸淡。”
“邓小兵,盯火。汤开三次后,转文火。”
“青禾,按第三页配方称香料。”
陆青禾的手也有些发抖,却飞快翻开册子。
“白芷两克,草果一颗,桂皮半片。”
苏晚点头。
“按表走。”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刘大勺舀了一勺汤,吹了又吹,尝完后眉头皱起。
“淡了一点。”
苏晚问:“差多少?”
“半勺盐。”
“不是。”
秦师傅忽然在旁边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秦师傅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沉默片刻。
“差半勺盐,也差一点回甜。”
苏晚的手落在案板上。
她看不清图鉴里的字了。
可她记得。
这道汤,不该只靠盐提味。
她拿起一小把焯过水的白菜根,放进纱布袋里,轻轻压进汤锅。
“再煮两分钟。”
刘大勺眼睛一亮。
“菜根回甜!”
苏晚没有说话。
锅里的汤重新滚起。
两分钟后,刘大勺再尝一口,眼睛一下睁大了。
“成了。”
“真成了!”
邓小兵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片。
陆青禾攥着配方册,指尖发白。
秦师傅端起碗,慢慢喝完最后一口汤。
他看向苏晚。
“这道菜叫什么?”
苏晚说:“清汤狮子头。”
“没有别的名字?”
“没有。”
“那今天以后,它该有个名字。”
秦师傅放下碗。
“就叫行军清汤狮子头。”
“从二团食堂,到国宾馆。”
“这名字,配得上。”
宴会结束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
后厨的灯还亮着。
秦师傅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走到苏晚面前。
“上面看过你们的资料,也尝了菜。”
“食品厂的调味包和行军汤底,会纳入后续保障采购试点。”
“至于你”
他把文件递过去。
“国宾馆后厨特聘厨师,愿不愿意来?”
刘大勺站在后头,嘴巴张得老大。
邓小兵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又想起这里不是二团食堂,硬生生忍住了。
陆青禾先红了眼。
她看着苏晚手里的文件,想说恭喜,喉咙却有点发紧。
苏晚低头看着那张纸。
国宴后厨。
她曾经失去过的地方。
如今,又用另一种方式回到了她面前。
可她没有立刻答应。
“我可以来。”
她说。
“但食品厂不能停。”
“那是二团食堂,是一群炊事员,是那些在野外训练时能喝上一口热汤的战士。”
“我带出来的人,他们也要有路走。”
秦师傅笑了。
“当然。”
“国宴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灶台。”
“能让更多人吃上好饭,才是真本事。”
他伸出手。
“苏师傅,欢迎回来。”
苏晚握住那只手。
掌心温热。
她忽然想起最开始那碗阳春面。
一碗面,换来一个男人沉默的认可。
一锅粥,喂饱饿着肚子的战士。
一罐汤底,走出了军区食堂。
原来她这一生想做的,从来不只是几道名菜。
她想让每一口热饭,都有人认真对待。
回到军区那天,食品厂门口站满了人。
不知道是谁提前传回了消息。
刘大勺举着一串鞭炮,想放又不敢放,怕吓着厂里的玻璃罐。
邓小兵抱着一块新木牌,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木牌上写着一行大字。
苏晚国宴特聘厨师工作室。
字仍旧是陆怀野写的。
苏晚刚下车,就看见陆怀野站在人群后面。
军装洗得发白,肩背依旧挺拔。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围上来。
只等她走近,才伸手接过她的行李。
“累不累?”
苏晚看着他。
“有一点。”
“回家。”
“嗯。”
走出几步,苏晚忽然停下。
“陆怀野。”
“嗯。”
“国宾馆那边让我每季度去一次。”
“好。”
“有时候可能要待半个月。”
“我送你。”
“厂里也要管。”
“我知道。”
苏晚望着他,忍不住问:“你不觉得麻烦?”
陆怀野沉默了一下。
风从厂房前吹过,鸡冠花在墙边晃了晃。
“苏晚。”
“你想往前走,就往前走。”
“我着家。”
“也守着你回来。”
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苏晚鼻子有点发酸。
她没说什么,只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陆怀野的手很大,掌心带着薄茧。
他反手将她握紧。
身后,刘大勺已经等不及了。
“俺也去说,你们两口子回家腻歪去!”
“厂里今晚庆功饭,还等着苏师傅定菜单呢!”
邓小兵跟着喊:“俺也去想吃狮子头!”
刘大勺立刻骂他:“吃什么狮子头!那是国宴菜,拿来给你小子塞肚子?”
苏晚回头。
“今晚不做狮子头。”
邓小兵一下蔫了。
“那吃啥?”
苏晚看了看食品厂的红砖房,看了看门口笑闹的人群,也看了看身边的陆怀野。
“吃面。”
“每人一碗阳春面。”
刘大勺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成!”
“俺也去亲自和面!”
夜里,食品厂的灯亮到很晚。
大锅里的水沸腾着。
面条下锅,翻滚,捞起。
清汤里撒一把葱花,再卧上一只荷包蛋。
没有国宴的银盘,也没有宴会厅的长桌。
只有一群人端着搪瓷碗,挤在厂房前的长凳上,呼噜呼噜吃得额头冒汗。
刘大勺吃完一碗,还想去添第二碗。
陆青禾抱着账本追在后头。
“刘师傅,您今天吃的两碗,得按员工餐记账!”
“记啥账!俺也去今天高兴!”
“高兴也得记!”
邓小兵在旁边笑得直拍腿。
苏晚坐在陆怀野身边,捧着那碗面,慢慢喝了一口汤。
还是最简单的味道。
却比她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人安心。
陆怀野侧头问她:“怎么样?”
苏晚抬眼,笑了。
“很好吃。”
远处的厂牌在灯下泛着光。
锅里热气腾腾,笑声穿过冬夜,一直飘到很远。
而苏晚知道。
她的路还没有走完。
国宴的灶火在等她。
食品厂的锅灶也在等她。
可不管走到哪里,只要回头,总会有一盏灯亮着,有一碗热饭留着。
一勺人间烟火。
便是她这一生,最好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