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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终章 一勺人间烟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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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接过表格,看见表头那一行字,手指都僵住了。

军民联营食品厂筹备负责人推荐表。

小灶间里静了片刻。

刘大勺先反应过来,围裙上的油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扯着嗓子问:“马部长,这意思是……要办厂?”

马部长没理他,只看着苏晚。

“二团食堂这几天的账、菜、罐子、流程,我都看过了。”

“你做的不是一锅汤,是一套法子。”

“从领料、熬制、封存、运输,到开罐复热,谁做,怎么做,出了偏差怎么查,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指尖点了点那摞流程册。

“部队里缺的,不只是会做饭的人。”

“缺的是能把好手艺变成规矩,让谁来做都不差的人。”

苏晚垂眼看着那张表,没有立刻接。

窗外日头已经偏过屋檐,木架上的九只玻璃罐在光里泛着亮。

三天前,它们还只是几罐没人看好的试做汤底。

有人等着它臭。

有人等着看她失败。

如今,九罐汤底一滴没坏。

检验单摆在桌上,后勤部的红章还没干透。

“办厂不是我一个人签字就能成。”苏晚说,“原料来源、人员培训、卫生标准、销路、设备,全得一项项核。”

马部长的眉头松开了些。

他最怕的,就是人一得了成绩便飘。

“所以才让你签筹备负责人,不是厂长。”

“先做五十人份,再做五百人份。能稳住,再往下走。”

苏晚抬起头。

“食品厂的第一批产品,我只做两样。”

“行军汤底和压缩调味包。”

“汤底供部队拉练、巡防和野外施工。调味包供食堂和家属院,按量开包,不准散装。”

马部长问:“为什么只做两样?”

“少,才能控得住。”

“东西做多了,账乱,料乱,人也容易乱。”

她顿了顿。

“先把一口汤做好,再想着端上更多人的饭桌。”

马部长盯着她看了几秒,拿起钢笔,在推荐意见那一栏写下几行字。

字写得很重。

业务扎实,作风严谨,建议试行。

写完,他把钢笔递过去。

“签吧。”

苏晚接过笔。

笔尖落在经手人一栏。

她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干净利落。

苏晚。

陆青禾坐在旁边,盯着那两个字,眼圈忽然有点发热。

她想起自己刚回来那天,还站在灶边责怪苏晚。

觉得哥哥受了伤,苏晚不该让他烧火。

觉得这个嫂子还是从前那个娇气、任性、不会过日子的女人。

可这几天,她亲眼看着苏晚坐在小木凳上,额头冒着冷汗,一遍遍核账、改流程、盯火候。

看着她宁愿停项目,也不肯拿战士的肚子赌一把。

也看着她把省下来的三毛九分,仔仔细细封进纸袋。

陆青禾吸了吸鼻子,低头把那张试做结余单收好。

“嫂子。”

苏晚偏头看她。

“嗯?”

“以后厂里的账,我还帮你算。”

陆青禾耳朵有点红,嘴上却很硬。

“我学这个的,比你们拿算盘快。”

苏晚笑了笑。

“行。”

刘大勺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邓小兵背上。

“听见没?咱们要办厂了!”

邓小兵被拍得往前一栽,龇牙咧嘴,却笑得停不下来。

“俺也去能进厂不?”

“你小子先把刀工练稳。”刘大勺瞪他,“切个冬瓜还敢切出三种厚薄,进厂了不得让你师父把你踹出去。”

邓小兵摸了摸脑袋。

“俺也去练。”

刘大勺转过头,想说自己也能练,话到了嘴边,却有些别扭。

他从前是二团食堂的大勺。

几十年颠锅掌勺,谁来都得喊他一声刘师傅。

可现在,他看着桌上那套流程册,第一次觉得,自己那点经验还真不够。

“苏晚。”他清了清嗓子,“俺也去那份呢?”

苏晚问:“什么?”

“签字啊。”

刘大勺把手伸过去。

“俺也去是试做主厨。第一锅汤,俺也去熬的。”

马部长看了他一眼:“你签什么?”

“签责任。”

刘大勺脖子一梗。

“以后厂里做出来的汤,要是俺也去熬坏了,俺也去认。”

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把流程册翻到最后一页,递给他。

“那就签。”

“不过有一条。”

“以后谁违反流程,不管是你还是我,都照规矩办。”

刘大勺接过笔,手指捏得很紧。

“成。”

他在主厨责任人后头,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笔,比他当年进食堂时还郑重。

陆怀野一直站在苏晚身后。

右臂还吊着,左手却稳稳扶着她坐的木凳靠背。

见她签完字,他把温水推到她手边。

“喝。”

苏晚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度正好。

马部长把推荐表收进蓝皮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下午两点,后勤部开会。”

“苏晚,你带着流程册、账册和样品过来。”

“陆团长伤没好,不用跟着。”

陆怀野抬眼:“我送她。”

马部长看了看他吊着的胳膊。

“你送到门口就回去养伤。”

“别让你媳妇办个厂,你先把自己折腾进卫生室。”

刘大勺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怀野脸一沉。

刘大勺立刻低头去擦灶台,擦得格外用力。

苏晚捧着水杯,嘴角压不住地动了一下。

……

食品厂的筹备,没有想象中那么快。

第一道难关,就是人。

军区后勤部只批了原来废弃的粮油仓库,屋顶漏风,窗框也旧,地面坑坑洼洼。

有人看了直摇头。

“就这地方,办什么食品厂?”

“还不如把经费拿去添两口大锅。”

“一个军嫂折腾这么大,能不能行?”

这些话传到苏晚耳朵里,她没争。

她带着刘大勺、邓小兵、小陈和陆青禾,整整忙了半个月。

漏风的屋顶补上了。

旧窗框刷了漆。

地面重新铺平。

蒸汽锅、封口机、消毒柜,全是后勤部从旧库房里翻出来,又找维修班一点点修好的。

厂房门口挂起木牌那天,刘大勺站在

牌子上写着:军民联营食品试制组。

字是陆怀野写的。

他的字和人一样,横平竖直,劲儿很足。

刘大勺摸着下巴,忽然说:“这牌子还差点意思。”

邓小兵问:“差啥?”

“差个大红花。”

陆青禾白了他一眼。

“刘师傅,这是厂牌,不是表彰栏。”

刘大勺哼了一声。

“俺也去知道。”

可等第二天一早,厂牌边上还是多了一盆开得正盛的鸡冠花。

没人承认是谁搬来的。

邓小兵说是刘大勺。

刘大勺死不承认,骂他闲得慌。

苏晚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让陆青禾在厂房环境记录表上补了一句。

门前无积水,通风良好,摆放绿植一盆。

刘大勺听见了,耳朵都红了。

五十人份试做那天,二团拉练队刚好出发。

苏晚没有把所有汤底都交出去。

她只给了半数。

另外半数留在厂房,按原定计划观察。

“为什么不全带上?”小陈问。

“第一批产品,不能只验成功,也得留出查问题的余地。”

苏晚说完,把装箱单递给他。

“运输车到地方后,先查封签,再查罐体。开罐顺序按编号走,谁都不准图省事。”

小陈接过单子,用力点头。

三天后,拉练队回来了。

车刚停稳,李铁柱就从车厢里跳下来,手里还攥着一只空罐。

“嫂子!”

他嗓门大得半个食堂都听得见。

“俺也去那组人,连白菜汤都拿这底料煮,锅底都快刮穿了!”

跟在后头的战士笑成一团。

有人接话:“李铁柱吃了三碗,还说自己是替大家伙尝咸淡。”

“放屁!”李铁柱脸红,“俺也去那是训练累了!”

苏晚没笑,先接过空罐,检查罐底、瓶口和封签。

确认无误后,她才问:“味道怎么样?”

李铁柱想了半天。

“香。”

“下雪天喝一口,从嗓子眼暖到肚子里。”

“就是肉少了点。”

苏晚点头,在反馈栏写下。

——建议增加耐煮蔬菜包,提升饱腹感。

刘大勺探头一看,不乐意了。

“这还不够吃?”

李铁柱赶紧摆手。

“够,够得很!”

“俺也去是说,要有肉就更好了。”

“想得美。”刘大勺把空罐夺过来,“一人一顿五分钱,你还想吃红烧肉啊?”

一群战士笑着跑远了。

厂房门口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冬天的凉意。

苏晚把反馈单夹进册子里。

那一天,她没有立刻庆功。

她带着所有人,把五十份样品从头到尾复查了一遍。

有两罐封签边缘压得不够平。

有一包香料粉磨得太细,煮后汤底略浑。

运输组的木箱底部,也因为颠簸磨出了一道浅痕。

这些小问题,全被写了进去。

刘大勺看着密密麻麻的记录,叹了口气。

“都卖出去了,还挑这么多毛病。”

苏晚抬起头。

“正因为卖出去了,才更要挑。”

“吃到别人嘴里的东西,不能等出事了再回头找原因。”

刘大勺没再说话。

他拿起那包磨得太细的香料,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自己进了厂房。

把石磨重新调粗了半寸。

……

一年后,军民联营食品试制组正式挂牌。

两年后,行军汤底被列入军区野外保障采购目录。

三年后,厂房从原来的两间旧仓库,扩成了一排红砖房。

门口那块木牌,换成了白底蓝字的招牌。

军民联营食品厂。

厂里有了二十多个工人。

有退伍军人的家属,也有原先只能靠零活补贴家用的女人。

她们一开始不敢碰机器,不敢算账,不敢在会上说话。

苏晚就把流程拆开。

谁擅长称料,谁负责配料。

谁手脚利索,谁管封装。

谁会算账,谁跟着陆青禾学成本核算。

厂里每个人都要洗手、消毒、签字。

每一批汤底,都要留样。

每一笔账,都要对得上。

有人背地里说她规矩多。

可后来,别的地方送来的调味料出了问题,整个市场都在退货。

只有军民联营食品厂的货,凭着批次记录和留样,一箱都没被冤枉。

那天,省城来的采购员站在厂房里,翻着整整齐齐的档案柜,半天没说出话。

“苏厂长。”

苏晚纠正他:“还没正式任命。”

采购员笑了。

“早晚的事。”

“你这厂子,干净得不像个小厂子。”

刘大勺在旁边听见,围裙一甩。

“啥叫不像小厂子?”

“俺也去这儿,以后是要给大地方供货的!”

采购员愣了愣。

“供哪儿?”

刘大勺张嘴就要说国宴。

苏晚抬眼看过去。

他立刻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供、供该供的地方。”

邓小兵在后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这几年里,陆怀野的伤早好了。

他还是二团团长。

还是那副不爱笑的模样。

只是每次出任务前,都会绕路到食品厂看一眼。

不进车间,也不耽误人干活。

他就站在门口,看看苏晚有没有按时吃饭。

有一回,苏晚忙着核对新设备的温度表,午饭放凉了也没动。

陆怀野拎着饭盒进来。

把她手里的表抽走。

“先吃。”

苏晚皱眉:“还差两张。”

“我等。”

“你下午不是要开会?”

“推十分钟。”

苏晚看着他。

陆怀野把饭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

清汤,葱花,卧着一只荷包蛋。

和她刚穿来时,做给他的那一碗很像。

只是这次,面是陆怀野煮的。

“咸淡怎么样?”他问。

苏晚夹起一筷子尝了尝。

“盐早放了。”

陆怀野眉头一紧。

“难吃?”

“不是。”

苏晚抬头看他。

“比以前好吃。”

陆怀野的耳根慢慢红了。

他没说话,只把她凉掉的搪瓷缸换成热水。

窗外,邓小兵抱着一筐白菜路过,眼睛正好往里瞟。

陆怀野一个眼神扫过去。

邓小兵立即低头,加快脚步,差点把白菜掉了一地。

……

一九八八年初冬,食品厂接到了一份特殊订单。

不是军区的。

是首都来的。

那封电报送到苏晚手里时,陆青禾正在算第四季度账目。

纸上只有几行字。

拟于月底接待重要外宾,需选调各地特色餐饮与保障食品,军区推荐行军汤底项目参与复核。请苏晚同志携样品及相关资料赴京。

陆青禾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

刘大勺把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首都?”

邓小兵咽了咽口水。

“是不是……那个首都?”

刘大勺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全天下还有几个首都?”

厂房里一下热闹起来。

有人说该多带几箱样品。

有人说得把最好的罐子全挑出来。

有人甚至提议把门口那盆鸡冠花也搬过去,说是图个红火。

苏晚却把电报放到桌上,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压在纸角,指节一点点收紧。

首都。

国宾馆。

国宴后厨。

那些她曾经无比熟悉的灶台、刀声、蒸汽和灯火,隔着漫长的年月,像是又回到了眼前。

中华食谱图鉴在脑海里缓缓亮起。

一页页菜谱翻过去。

火候、刀工、配比、摆盘,全都清清楚楚。

可她的太阳穴也跟着跳了一下。

这几年,她很少再强行调用图鉴里那些复杂的古法菜谱。

每一次调用太深,头疼都会像针扎一样往骨头里钻。

严重的时候,连咸淡都尝不出来。

而这次,她要面对的,是最挑剔的一群人。

苏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稳下来。

“带三样。”

她说。

“行军清汤底料。”

“红曲卤味调味包。”

“还有一份新做的清汤狮子头。”

刘大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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