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六章 借身续命(1)(2/2)
墓道里那股子阴风打着旋,把曹彧吐出来的那点热气都卷没了。
他缓了口气,继续往下说,声音像是从二十年前的灰烬里刨出来的:
画面褪成暗红色,是二十二年前的一间家属院平房。
四岁的吴力穿得干干净净,蓝布褂子,扣子扣得齐整。马天翊站在吴力家门口,还是那副文弱样子,手里提着两斤槽子糕,一口一个“师嫂”,叫得亲热。
曹彧在火里看见的,却是马天翊的眼神。
——那不是看晚辈的眼神。他在看一件东西。
吴力跑过来,小手抓他袖口,喊他“马叔叔”。马天翊弯腰,指腹搭在孩子腕脉上,只轻轻一按。
火光里,曹彧看清了——那脉象,走的不是凡人的路子。十二正经比别人宽三分,任督之间有一线天生暗通,像早就给人留好了进出的口子。这身子,天生就该盛火,盛煞,盛长生。
马天翊当时眼底的光一闪,曹彧读懂了。
——合用。
太合用了。
可孩子太小,脏腑嫩得像豆腐,魂也不定,贪吃,贪睡,一哭就流鼻涕,七情六欲全在面上。这种壳子,直接占,撑不住,会烂。
得养。
得把他周围的人,清干净。
画面一闪,是深秋夜里的失火。
家属院后屋,吴力的奶奶搂着刚满一岁的小孙女睡得沉。火起得蹊跷,不走木头,专烧被褥,火头蓝汪汪的,是“离火引魂术”——昆仑道里用来焚尸不存迹的手法。屋里没人喊,火悄无声息,像被人捂着烧。
马天翊和年轻时的钱老板站在巷口杨树下,没动,也没掐诀,只是看着。
火场旁,吴力的母亲披头散发冲出来,抱着孩子,疯了一样还要往屋里冲,被邻居死死拽住。她跪在地上哭到失声,从此落下了心口疼的病根。
只剩母子两个。
马天翊从此来得更勤了。送米,送煤,给孩子讲“山上的故事”,不讲神佛,专讲怎么熬得住痛,怎么忍得住饿,怎么把一口气,从胸口提到头顶。山上事忙时,他就会让钱老板来帮忙照看。
马天翊明着是报恩。暗里,是在把吴力那副天生的经络,一寸寸,往修道人的坯子上揉。
——
墓道里,曹彧说到这儿,突然卡住。
他像是又看见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脸色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不对……”
杨天师急了:“又看见啥了?说!”
曹彧嘴唇抖着,吐出后半句:
“吴力……二十五岁那年,是自己卧轨自杀。”
不是仇杀,不是走火入魔,不是被人害。
是自杀。
吴力自己在午时三刻翻进铁路护栏里,趁着火车高速驶过,突然跳出,脑浆迸烈,尸体碎了一地。死前一句话没留,连封遗书都没有。
所有人都以为,是吴力受不了丧母之痛——他母亲在前一天因病去世了。可曹彧在火里看见的,是另一回事。
——吴力卧轨的前一夜,马天翊去找过他。
火光太乱,听不清两人说话的字句,只看见吴力当时的脸。那张脸,不像疯,不像绝望。倒像……明白了什么。
曹彧猛地闭上眼,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马天翊要的不是‘徒弟’。他要的是一具养熟了的、剔除了所有牵挂的——干净壳子。”
“吴力知道了。”
“所以他选了最绝的一条路。”
“魂飞魄散,不入轮回,肉身损毁,连夺舍的缝,都不给他留。”
曹彧说到这里,喉头一甜,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墓道里静得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像一群活人围在一座还没凉透的坟边上。
铜瓢里火星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瓢灰。
“地一声立起,镜面映出的不再是墓道石壁,而是一座朱门森然的城隍庙。
他眉头紧锁,双手掐诀,东皇法相显形,沉声道:
“奉天城隍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