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过秤(2/2)
姜晚屈膝行了一礼:“是,儿媳记下了。”
她退出来时,院子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婆子在收拾那袋炭和铺在地上的布。
秋棠跟在她身后,快步走了一段,才低声开口:“太太,刚才王管事那个脸色……”
“那是他该受的。”姜晚拢了拢披风,“心里没鬼的人,不会怕一桿秤。”
秋棠想了想,默默点头。
主僕二人刚走到穿堂,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回头正好看见周嬤嬤从廊柱后面绕出来,手里捏著一截纸条。
趁旁人没注意,飞快地往姜晚袖口里一塞,转身就走了,连句话都没多说。
姜晚展开纸条,上面只写了几行字,字跡紧促,像是赶著时间写下来的。
“去年腊月,米麵採买入库三百石,实发各房二百一十石,余九十石报『鼠蛀损耗』,同年春,腊肉入库一千斤,报损一百五十斤,实际霉变不足三十斤。”
姜晚的目光在“鼠蛀损耗”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把纸条折好,掖进袖子里。
“太太”秋棠见她脸色不对,小声问了一句。
“没事。”姜晚收回手,“先回去吧。”
穿过东院夹道时,姜晚远远瞧见了陆暉。
那孩子缩在游廊拐角处,一件墨绿棉袍裹著细瘦的身子,整个人蹲成了小小一团。
手里攥著一截巴掌大的木块,正拿刻刀慢慢修边,脚边散著几块边角料。
他剃一刀就停下来,把手凑到嘴边哈一口热气,哈完又接著剃,指尖冻得发红。
姜晚脚步一顿,拐了过去。
“辉哥儿”
陆暉抬头,冻得发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慌乱,手里的刻刀差点没拿稳。
他赶紧把木块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这个动作不太妥当,犹豫了一下,还是举了起来,眼神有点躲闪。
“母亲。”
“怎么坐在这儿”
姜晚在他面前蹲下,伸手试了试他袖口的厚薄,棉袍薄得透风,姜晚心里暗暗皱眉。
陆暉低下头:“我正给学堂同窗做个木暖壶,木料还没刨完,屋里怕刨花飞到桌面上。”
“姨娘说了,读书要规矩,不能把木屑弄得到处都是。”他说著,把木块往姜晚面前递了递,“我想著刻这个也要不了多少时间,就跑出来刻了。”
姜晚垂眼看了看。
已经初步修出壶形了,虽然糙,但看得出用心。
壶嘴和壶盖的弧度都推过几刀,边上还刻了两道浅浅的缠枝纹,想必是费了不少功夫。
她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府学里的学生她见过几个,学生大概什么样心里有数。
虽说是打著贫寒学子也可入学的名头,可真正贫寒的,统共也就两三个。
剩下的多是些想借著伯府名头谋出路的人家送来的子弟,也有周边乡绅拿银钱“砸”来的学生。
真正有头有脸的门户,都是请了先生在自家院里教,不会把孩子莫名其妙往別人的府学里送。
可这暖壶做得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
家境宽裕些的怕瞧不上,可贫寒些的,炭都用不起,又哪里捨得费炭灌暖壶
这念头在姜晚心里转了一圈,她垂眼看著陆暉冻得发红的指尖,到底没有问出口。
“暉哥儿,暖壶就拿回屋里做吧,外头太冷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灰。
“炭火不够只管找王妈妈那边添,別拘著,等过些日子,我让人把我院中东边那间耳房收拾出来给你做个小作坊,你想刻什么就刻什么,也不怕弄得乱。”
陆暉眼睛亮了一下,刚想开口说什么,姜晚已经侧头对秋棠道:“库房里那几件厚实的冬衣,给辉哥儿和珊姐儿他们各送一套过去。”
“谢谢母亲。”陆暉捧著木块,把刻刀小心地收进袖子里,脸上的拘谨散了大半。
姜晚笑了笑,隨口问了一句:“你这暖壶,是要送给谁的”
陆暉支吾了一下,耳朵根泛红,眼神飘到旁边去了。
姜晚见他这模样,也不为难他:“不想说就不说吧。”
陆暉如蒙大赦,赶紧把木块揣进怀里,站起来朝姜晚躬了躬身:“母亲,我先回去了。”
说完拔腿就跑,跑了两步被风灌进喉咙,狠狠打了个喷嚏,抬手捂住嘴,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秋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一声:“大少爷走得真急,像是怕太太再多问一句似的。”
姜晚收回视线,拢了拢披风:“小孩儿有点自己的心思,很正常。”
她转身沿著游廊往回走,穿过月洞门时,风猛的灌进领口,冷得她忍不住缩了缩肩。
回到自己院子里,推门进屋,炭盆烧得正旺,热气扑面而来,方才觉得真正暖和了。
姜晚在桌边坐下,伸手在炭火上烤了烤,指尖慢慢回暖,心思也跟著沉了下来。
王福的手伸得比她想像中更长,也更贪得无厌。
米麵、腊肉、冬衣布料、炭火……他倒是一样都没放过。
傍晚,天暗得比往日早。
姜晚刚让人把灯点上,青禾从外头回来,身上带了一股子冷风。
她没急著说话,先把门掩好,走到姜晚身边,压低了嗓音:
“太太,酉时刚过,王福身边那个小廝偷偷从后角门摸进了库房,手里提著一盏没点亮的灯笼,像是要去翻什么东西。”
姜晚捻灯芯的手微微一顿。
她把灯罩盖回去,火苗跳了两下,重新稳住了。
“知道了。”
她转身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今晚的库房,恐怕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