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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正太线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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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太线全图铺开时,窑洞顶上正往下掉土。

赵卫国拿铅笔压住阳泉,笔尖贴著那道黑线,一直划到寿阳。纸面被划出一道浅沟,沿线七处据点、两座桥和几段电话线,全压在铅笔底下。

“三十公里。”

他把笔停在寿阳西边,笔尖还压著纸,旁边几个人的视线也跟著落在那一小截铁路上。

“明天这个时候,这道线就不存在了。”

赵刚没接这句。他把旅部电报放到地图角上,又拿一只搪瓷缸压住。缸里是凉透的高粱米汤,沿口沾著半圈黑灰。

“旅部只给了两句话。准予行动。战果和代价一併上报。”

“老旅长怕我只报喜”

“他是怕你打红了眼,拿人命填铁路。”

赵刚手指还按在电报上,指甲缝里塞著红蓝铅笔屑。墙上钉著三张表,一张管弹药,一张管骡马,一张管卫生所。八千人的去处,先在那三张纸上分开,才落到地图上。

七处据点合计两千六百人,阳泉、寿阳两头还有约一千五百名机动援军。梔子送来的消息里,装甲列车停在阳泉东侧,锅炉没熄火,车上的兵夜里也不下车。

等屋里的人把敌情听完,赵卫国才用笔头点了点黑松沟弯道,那里贴著铁路桥,也是装甲列车西来的必经之处。

“它不来,这里少一块肉。它来了,就把牙留下。”

老周蹲在桌边,眼睛一直盯著阳泉西。

“我带两个主力营先敲瓮城,和尚跟我。炮给我四门。”

“两门山炮,一门步兵炮。”

“少了。”

“多给你一门,別处就得拿脑袋撞碉堡。”赵卫国拿铅笔敲了敲四號点,“真正难啃的是这里。铁路桥、信號站、装甲列车都能咬到它。预备队放中段。”

老周的手背在桌沿蹭下一层潮泥。他没再爭,把菸捲別回耳朵后头。

段鹏带东段兵力,先拔寿阳外城关,再回身掐住两处铁路据点。李大柱领机动营九百人守中段,两辆装甲汽车归他,头一轮不许用,哪个点先咬不动,他就把人送到哪儿。

剩下的兵力也没有往各处平分,而是顺著任务拆开。有人剪电话,有人埋药,有人盯桥,还有人围住碉堡,只等里头的人把子弹打薄再往上压。

六门山炮分在三处,四门步兵炮拆成两组。两吨炸药装进木箱,再拆进七个弹药点。每个点只拿自己那一份,多一包都不许领。

等兵力和炸药都有了去处,赵铁山才把弹药表拉到自己面前,他关心的还是每门炮能打多少发,又能撑到什么时候。

“山炮和步兵炮,准备用多少”

“先按一夜的量发,阵地上不留整箱。”

“说数。”

赵卫国把弹药表递过去,赵铁山接表后没有马上开口,手指先顺著七个点从头压到尾。赵铁山看了半晌,把四號点的数往下划了一格,又在一號点后头加了一笔。

“四號点能看见桥,炮位容易挨列车炮。多放也是送。给一號点补过去,打墙根。”

老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刚才我多要一门,你不吭声。”

“你要的是炮,这里算的是炮弹。连这个都分不清,就別碰我的炮。”

老周张了张嘴,硬是没骂出来。窑洞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赵刚把三封联络信摆开,分別写著平定、榆次、昔阳。

“李云龙堵南边,丁伟拖西边,孔捷看住山路。他们只挡援军,不进七点,也不替咱们攻坚。六个小时以后,各人照各人的战场办。”

“老李怎么回的”

“他说,六个小时不少。鬼子跑得慢,他还能多留一会儿。还让赵卫国別光顾著拆铁轨,给他留几车好东西。”

老周这回真笑了。赵卫国把三封信推回赵刚手边。

“告诉他,堵不住援军,连道钉都没有。”

命令从窑洞里发出去以后,真正留给各路准备的时间只剩两昼夜,沿线的人和牲口从这时起就没再歇过整觉。

一千二百匹骡马分成三段接力,后方仓库到刘家镇是一段,刘家镇过便桥是一段,最后一段才往七个点送。桥面窄,木板还泛潮,炮轮压上去直响。六门山炮卸掉炮架和轮子,炮身绑在粗槓上,战士和民夫一拨一拨换肩。

骡蹄包了布,嚼子也缠了麻。山道上只剩一阵阵闷响。牲口鼻孔里喷出的白气混著汗腥,贴在人腿边往前挤。有人困得边走边打晃,手还扣著驮架,不敢松。

赵刚在刘家镇盯了半夜。第三批炸药送到时,一匹青骡腿软,连箱子一起栽进泥沟。他跳下坡,先看封条,再看牲口。木箱没裂,青骡前腿却磨掉一大片皮,泥里混著血。

赶骡子的老汉心疼得直吸气。

“还能走。”

“不能走了。”赵刚让人卸箱,“记伤损,牵回去。缺的脚力从第二段补。”

老汉摸著青骡耳朵,嘴里念叨:“养了四年,没误过一次脚。”赵刚低头在表上写了几笔。

“这次也没误。它把东西送到了。”

七个弹药点挖在背坡,炸药、炮弹、步枪弹分开放,火柴和雷管另装。看守的人只认本点运输队。有人走错一条沟,寧可绕回去,也不能从相邻点借一箱。

卫生所分三线。前沿只止血、固定骨头,能抬走的立刻抬走。北山道做手术,再后头接重伤。每条路上插著削平的木牌,不写字,绑一截红布条,风一吹就抖。

赵刚把担架数了两遍,还是少。

“门板算进去,窗板也算。打响后先抬人,谁家拆了门,战后照帐赔。”

临近动手,梔子才从阳泉方向回来。她鞋帮上沾满煤灰,右边袖口让铁丝刮开一道口子,进窑洞后也顾不上拍土,先从棉衣夹层里抽出一张薄纸。

“装甲列车昨晚试过汽。车头朝西。前头掛著平车,后面连著装甲车厢。列车炮能打弯道外侧,打不到里侧坡根。”

“消息从哪儿来的”

“锅炉房的人听见车长骂人,巡路车的时刻是扳道工看见的。两边没碰头。”

梔子又取出一小截油布,里头包著信號站钥匙的蜡印。她手指冻得发僵,解了两次才开。

“右边的人能摸进信號站。七点前一刻动手,电话线等最后一分钟再剪。”

“早剪,装甲列车就不来了。”

“对。”

七点同刻起爆,先断电话,再断桥轨。碉堡晚半拍没有关係,铁路必须先死。

天亮前,各队陆续离开隱蔽地,脚步声和骡马的闷响散进山沟以后,窑洞里便只剩三部电话、一架无线电和满墙纸张。赵刚把怀表放在桌角,表盖一直敞著。

六点四十二分,一號点就位。六点四十七分,三號点药包装好。六点五十分,六號点进站。

六点五十三分,二號点电话线还没断。六点五十五分,五號点没消息。报话员把耳机压得更紧,额角慢慢见了汗。

赵卫国握著那杆铅笔,掌心湿了一层。笔桿上的旧裂口硌著虎口。他没有催。骑兵从五號点回来要翻两道梁,催也催不快。

六点五十七分,阳泉方向传来一声汽笛。装甲列车动了。六点五十八分,二號点电话断线。

六点五十九分,骑兵衝进窑口,人还没下马就喊:“五號到位!”秒针走到整点。赵卫国抓起电话。

“起爆。”

第一声从西边传过来时,窑洞里的空气像被人用力推了一把,掛在墙上的几张表同时抖起来。

阳泉西瓮城墙根猛地鼓起,灰土和碎砖衝过半截墙头。紧跟著是桥下、弯道、路基、信號站和寿阳外城关。七团火光在三十公里上接连翻起来,快得分不清先后。远处的山先亮,窑洞地面才跟著抖,桌上的搪瓷缸跳了一下,冷汤泼在地图边上。

七点整,阳泉到寿阳这一段,同时挨了七刀。老周趴在阳泉西的土坎后头,爆风从脸上刮过,嘴里全是砖灰。他没等土落净,端著枪就往前冲。

“上墙根!別挤豁口!”

和尚带特勤从右侧贴过去。炸开的缺口只有半人宽,里头机枪已经扫出来,子弹把砖边啃得乱飞。最前面的两个人刚探身就栽下去,一个抱著肚子缩成一团,另一个连声都没有。

老周扑到墙根,后背紧贴凉砖,抬手朝后比了两下。

步兵炮换了角度,炮口压到最低。一发炮弹擦著墙角钻进去,里头的机枪短了半截声。和尚借这点空隙滚进缺口,枪没端稳,先把一颗手榴弹塞进射孔下头。

爆声闷在墙里。

他衝进去时,半边帽子已经让砖渣削没了。一个鬼子从烟里扑出来,刺刀顶到胸口。和尚侧身让开,肩膀还是被划出一道口子。他用枪托砸在对方下巴上,第二下把人砸翻。

老周进墙后没追散兵,先抢电话房和炮楼楼梯。瓮城里的守军还想往主堡缩,外头第二个主力营已经从后门压上来,两头一堵,院里的人挤在粮垛和水缸之间,掷弹筒都支不开。

“炮楼先別烧!上头有机枪,拿下来自己用!”

一个战士抱著炸药包已经点著了火,听见这话,赶紧把导火索按进泥里。火星烫穿手套,他疼得直甩手,还护著炸药没敢扔。

阳泉西打成一团时,寿阳外城关的云梯也搭上了墙。

段鹏没从正门硬撞。他让两组人先在西侧放枪,真正的登城队绕到城关背后的排水沟。沟里结著薄冰,战士趴进去,棉裤很快湿透。第一架梯子刚立稳,墙上就泼下来一锅热水,前头的人脖子一缩,皮肉当场红了一大片。

后面的人没停,肩膀顶著梯脚继续往上送。段鹏站在沟边,手里那支短枪一直没开。他盯著墙头探出的脑袋,等对方第二次弯腰,才抬手打了一枪。

“上。”

登城队翻过墙头后,先开角门。城关里的偽军听见东西两边都在炸,心已经散了,有人扔枪往马棚跑。段鹏堵住正门,没让人追进寿阳县城。

“拿城关,封路。谁进街巷,回来我扒他的皮。”

一个排长还惦记县城里的仓库。

“里头有粮。”

“有粮也不是今天拿。咱们要的是铁路。”

中段最先断开的地方是铁路桥,李大柱的人没有等两头据点打出结果,七点一到便照原定次序动了药包。

桥墩下的炸药把一截钢樑顶离桥座,铁架先往上跳,落下时拧成斜角。桥面枕木接连断裂,半边轨道坠进河里,砸起的泥水扑到岸上。工兵伏在石头后头,等碎铁落净,才爬起来剪剩下的电线。

另一座桥的药包受了潮,第一遍只炸开外层石皮。四號点电话报进窑洞时,报话员嗓子都变了。

“桥没塌。东侧桥台裂了,主梁还在。”

赵卫国没看別处。

“补药。”

“装甲列车已经过阳泉西站。”

“补药。”

赵刚拿笔在伤员路线上划掉一条沟。那条沟靠近桥头,一旦列车炮开火,担架队不能再走。

“四號卫生线改走北坡,多绕五里。通知李大柱,装甲汽车准备送工兵。”

两辆装甲汽车一直藏在黑松沟后的干河床里,车身盖著草蓆和泥。李大柱掀开草蓆时,铁皮上全是冷水珠。他没有把九百人全压上,只点一个工兵班和一排步兵上车。

“到桥头,人下车。车別往弯道里钻。”

驾驶员拍了拍方向盘。

“路上有坑。”

“有坑就绕,翻了我先毙你。”

“营长,翻了你也找不著我。”

李大柱抬脚踹在车门上。

“少贫,开。”

发动机一响,干河床里的鸟全飞了。装甲汽车顺著土路往桥头拱,铁皮轮罩不断刮石头,车里的人被顛得牙齿发响。炮声在前头一下下砸,越近越能闻见炸药和热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装甲列车比预计来得快,前沿刚把第二批伤员抬下坡,铁轮压轨的动静就从阳泉方向滚进了弯道。

它从阳泉方向压过来,车头喷著黑烟,前面的平车堆著沙袋。列车炮先打桥头,再扫弯道外侧。炮弹落下时,整片山坡往上掀,刚改道的担架队也被泥块追著砸。一个抬伤员的民兵让石头敲中后脑,扑倒时还死死攥著担架杆,前头的人被他拽得跪进土里。

“放下我。”担架上的战士嘴唇发白,“你们先躲。”

没人理他。两个人拖著担架爬进反坡,胳膊都在抖。

弯道前方,第一段铁轨已经炸断。装甲列车减了速,平车上的工兵跳下来,抬著轨料往前跑。车上的机枪压住两边山坡,子弹贴著石头打出一串白点。

列车发现前方断轨以后仍旧没有退,车上的机枪先把两边山坡压住,隨车工兵则顶著枪声往断口搬轨料。赵卫国盯著地图。铅笔尖压在弯道里侧,断了。

“它进来了。”

无线电忽然响了。报务员抄下短电,纸条上只有一句:南援已接火,按六小时办。赵卫国把纸条推到一边。

“通知四號点,等车头和后四节全进弯,再炸第二段。”

弯道里,工兵趴在枕木下,导线从碎石里穿过。他听见钢轮压轨的声音越来越近,脸侧的碎石也跟著一下一下硌动。煤烟顺著风压下来,呛得他眼泪直流。

列车炮又打了一发。土落了他一后背,导线也被埋住一截。他没敢抬头,手在碎石里一点点摸,指甲很快翻了边。前面的平车过去了。

车头过去了。第一节装甲车厢从斜前方轧过,钢轮撞接缝的声音一下一下钻进胸口。工兵数到第四节,猛地把起爆器压下去。

铁轨从车尾后方折起,半截钢轨撞上最后一节车厢,火星泼了一片。列车往前窜了几丈,前头又是断口,车头急剎,后面的车厢撞成一串闷响。

列车炮想转向里侧,炮座被弯道卡住,只能把炮口在山壁上来回蹭。车上的步兵跳下车,往两边坡上爬。四號点的机枪这才开火。

先前一直没露头的火力从里侧坡根打出去,冲在最前面的鬼子滚迴路基。李大柱送来的那排步兵从桥头斜插过来,把列车工兵和护车步兵分开。装甲汽车没进弯,只停在坡后卸人,车顶机枪隔著缺口压住平车。

列车被夹在两段断轨之间,进不得,退不得。

列车已经被卡在弯道里,桥却还没断透,只要后面的轨道抢通,车上的人仍有机会往阳泉方向退。

工兵班下车时,第二发列车炮正落在桥台附近。领头的班长被气浪掀进河沟,爬起来时左耳只剩嗡嗡声。他摸了摸腰间药包,药还在,便拖著一条发麻的腿往桥底钻。

桥樑缝里全是碎石,原先的药室塌了一半。他和两个人用手往外扒,指头磨破了也顾不上。上头的钢樑每挨一发枪弹都嗡地震一下,灰往脖领里灌。

药包塞进裂开的桥座时,导火索已经不够长。班长把两截接在一起,打结的手抖得厉害。旁边的年轻战士替他压住。

“班长,你耳朵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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