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正太线断(2/2)
“回去再流。”
“我点。”
班长看了他一眼,把火柴递过去。
火头亮起时,年轻战士的手背黑得只剩指甲发白。他点著导火索,两个人弯腰往河沟里跑。还没扑到石头后头,桥台就从中间塌了。
钢樑带著半截轨道砸进河床,黑水和碎冰一起衝上岸。装甲列车上的人眼看著退路没了,机枪声一下密起来。窑洞里,四號点终於报来两个字。
“桥断。”
赵刚把北坡伤员线重新圈出来,又在旁边写下“可通”。铅笔握得太紧,木头边在中指上压出一道深印。
“第一处卫生所满了。阳泉西和四號点的伤员还在往下抬。”
“往北山道送。”
“骡车不够。”
“把送完弹的空架全卸了。”
“炮弹还要补。”
赵卫国停了一下。
“一號点停补炮弹。墙已经开了,剩下让老周自己啃。骡架先抬伤员。”
老周接到停弹命令时,瓮城主堡还剩一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骂了句娘,转身让炮组把最后几发全留著。
“不打楼顶,打楼梯口。每发都给老子看准。”
主堡里的人想趁炮声停下往外冲。老周故意让开院门,等他们衝进窄巷,屋顶和侧墙后的步枪一齐响。和尚堵在巷口,肩上的伤口把棉衣浸黑一块,他换弹时手指打滑,弹匣掉在地上。
旁边一个小战士捡起来塞给他。
“你去包扎。”
“擦破点皮。”
“血都到腰了。”
和尚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衣襟勒紧。
“等打完。”
阳泉西瓮城在上午九点前落了下来。
老周没有报漂亮话。他让人先把活著的俘虏赶到空院,再清点自己的连排。一个连长站著报数,报到第三遍都对不上,最后才在粮垛后头找到两名重伤员。两个人挨在一起,一个已经没气,另一个还把手压在同伴胸口,好像按住了,人就不会凉。
老周蹲下去摸了摸鼻息,站起来时腿有些僵。
“先抬活的。”
他走到电话边,只说了一句。
“阳泉西拿下。伤亡还没点齐。”
东段拿下外城关以后同样没有追进寿阳县城,段鹏把队伍压在铁路和两条进出路上,没让一时得手冲乱总攻的分寸。
段鹏占住城关、车站外沿和两条进出路,把撤下来的守军往阳泉方向赶。鬼子以为西边还有路,跑到中段才发现桥断了,只能丟掉重机枪往山里钻。右群没追远,沿铁路把散兵压回去,转身拔掉剩下的信號点。
丁伟那边拽住了从西面赶来的援军。对方想绕村道,他便退一段、堵一段,始终不跟著衝进独立团的主战场。电报送来时,纸上沾著泥,只写明援军仍在榆次方向,短时过不来。
孔捷守的山路最安静。寿阳方向的部队试著翻山,前头尖兵刚露面就挨了两轮冷枪。他不追,换个山口继续等。对方折腾了半天,走出去的路比铁路还远,赶到河边只看见断桥和一河黑水。
李云龙堵的南援最凶。六个小时一到,他没立刻撤,先把对面的炮兵阵地打哑,又趁人家换队形抢回几箱掷弹。他给赵卫国的电报多了半句:道钉老子不要,炮弹算帐。
赵刚把纸条递给赵卫国。
“回不回”
“记帐。”
“记多少”
“他拿走多少算多少,別让他回来翻三倍。”
赵刚嘴角动了动,把纸条夹进缴获册。
七处节点到了中午,已经有五处完全控制,剩下两处碉堡被围死。装甲列车丟下后面的车厢,主车带伤往阳泉方向挣。前路断著,它只能让工兵临时铺轨,一寸一寸往回蹭。列车上的炮还在响,声音却越来越远。
主车往阳泉方向挣扎时,沿线没有一支队伍追著车头跑,李大柱把人全留在高地、断口和桥头,先把已经到手的地方攥紧。
李大柱先收两侧高地,再派人拆能用的钢轨。完整轨料和炸坏的分开,道钉另装,电缆盘成卷。几个战士见车厢里有罐头,撬开就想吃,被赵刚派来的记帐员当场拦住。
“先验封。”
“鬼子都跑了,还验啥”
“药死你算谁的”
那战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把罐头放回木箱。
剩下的碉堡一直拖到天黑。守军电话断了,桥也断了,不知道別处已经丟到什么地步。有人往外放冷枪,有人把白布伸出射孔又缩回去。独立团没有再往墙根堆人,只把出口封住,隔一阵用步兵炮敲一发。
夜里,最后一处据点开门。
俘虏一批批押下来,枪先堆在路边,刺刀另放。翻译挨个问番號,许多人耳朵震坏了,问三遍才听见。几个偽军蹲在地上直哆嗦,手上还沾著灶灰。他们早饭做到一半,七处就同时炸了,锅里的米一直烧成黑壳,也没人顾得上添水。
十四个小时的集中战斗,到这时才算压住。
沿线的火还在烧。枕木浸过油,一根著起来,旁边几根都跟著冒烟。电话杆倒在路基外,断线垂进泥里。两座桥彻底毁坏,桥面和钢樑歪在河床中。约八公里轨道被拆毁或炸坏,弯道、桥头和信號站附近最重,短时內不可能通车。
战果表是在第二天早上送齐的。
赵刚坐在一张门板上,把七个点的纸摊开。纸张大小不一,有的沾血,有的让水泡过,字跡晕成团。他先核人,再核枪,最后核牲口和弹药。谁报“约数”,他就让人回去重数。
“尸体埋了几具”
“东段埋了三百多,山沟里还有。”
“三百多是多少”
来报信的人卡住了。
“回去问清。敌尸、俘虏、逃散,三栏分开。自己人也是,阵亡、重伤、轻伤分开。別拿一个伤亡把人糊住。”
纸面上的数一点点合拢。
独立团阵亡一百二十六人,伤三百一十一人。重伤员先走,轻伤能自己走的也不许留在路边。七处卫生线挤得满满当当,门板、窗板和卸空的骡架全用上了。北山道的手术从上午做到后半夜,水烧了一锅又一锅,血布堆在墙角,洗不出原来的顏色。
敌军毙一千七百一十人,俘五百零六人。余部退往阳泉方向,寿阳一侧已经收不回沿线据点。两座桥毁坏。八公里铁轨需战后修復。
完整起出的钢轨二百六十一根。步枪、机枪、弹药箱、电话器材、道钉、枕木、电缆和车站仓储物资,按七处分別列单。没人敢把仓库里的东西先搬回自己营。封条贴上,三个人签字,少一件都得追到经手人。
梔子从信號站带回一摞仓储底单。煤、油、粮、药品、备用轨料,各处原来放多少、平时往哪里转,写得比缴获现场还细。赵刚翻到后头,看见几处废站和小仓的名称,拿红笔圈了出来。
“这些地方先別拆。”
“留著干什么”李大柱问。
“往后放粮、放药、放电话班。铁路断了,仓还长著腿”
李大柱伸手想拿。赵刚啪地把手按上去。
“手洗了再碰。血都蹭上去了。”
李大柱低头,才看见自己虎口裂了一道,血和黑油混在一起。他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这回能碰了吧”
“更脏了。”
旁边几个人笑出声,笑得很短。路边正抬过一副担架,白布盖到胸口,露在外头的鞋底磨穿了一个洞。笑声碰上那双鞋,自己就没了。
伤亡和缴获核完以后,压在最。
六门山炮、四门步兵炮连著打了十四个小时,七个弹药点几乎见底。自產和復装炮弹一共打出去六百八十发,其余缴获弹也所剩不多。两吨炸药只余下不到二百公斤,雷管和导火索同样缺。
赵铁山把各炮的故障一门门记下。两门炮耳轴发热,一门復进不顺,四处炮位都有炮轮开裂。他裤脚沾著泥,鞋里进了水,走路时每一步都咕嘰响。
“六百八十发要补回来,至少一个月。”
“铜料呢”
“照现在的量,不够。”
“钢”
“拆下来的轨料能顶一部分,不能都拿去造弹。桥也得修,路也得接。”
赵铁山把故障表翻过去,露出最
“还有人。炮组的阵亡和伤员都在总帐里。炮能修,人得重新练。”
赵卫国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赵刚又递来骡马帐。
一千二百匹骡马完成三段接力,累倒四十七匹,炮火打死十九匹。伤腿、脱掌和背上磨烂的另列一页,能养回来的牵去后方,死掉的就地处理,皮革、肉和挽具也要入帐。
赶骡子的老汉蹲在那匹青骡旁边。青骡前腿已经包好,还是不肯吃料。他把豆饼掰碎,一点点往牲口嘴边送。
“这匹不算累倒。”他看见赵刚过来,先开口,“歇两天能走。”
“帐上记的是伤,不是倒。”
老汉伸手要看。赵刚把那页翻给他。青骡的毛色、伤处、送回哪村,都写在上头。老汉盯了半天,喉结动了一下。
“那就成。”
赵刚合上本子,手指已经被纸边磨出几道红口。他从昨夜到现在只吃了两个冷饭糰,第三个还放在口袋里,压得扁扁的。
“三天之內再来这么一仗,独立团的弹药就得见底。”
他说这话时没看赵卫国,只看著伤亡表。
“一百二十六个阵亡,三百一十一个伤员。后头补的不光是枪弹。”
赵卫国接过表。毛纸有点潮,边角发软。他的拇指从阵亡数上移到伤员数,又移到弹药、骡马和缴获。贏下来的三十公里全在几张纸上。少一栏,帐就对不上。
“先补电话线、桥料、药品和炸药。”
赵铁山抬头。
“炮弹往后排”
“往后排。鬼子短时通不了车,咱们先把人和东西连起来。”
“铁轨呢”
“能起的起,不能起的留著。往后咱们自己要用。”
赵刚把仓储清单压在伤亡表旁边。
“沿线七处不能全驻主力。村镇、道路、仓点、电话都得有人管。日军一反扑,先打的也不会只是铁轨。”
赵卫国点了点地图上那些废站和小仓。
“哪处能当兵站,哪处能设瞭望,哪条沟能走伤员,先標出来。”
“这摊子归谁”老周包著一只手走过来,手背上的布已经透红。
“你先把阳泉西守住。”
“我问的是总帐。”
赵卫国看向赵刚。赵刚把三个本子叠在一起,最上头是伤亡,中间是补给,底下是缴获。叠起来有一指厚。
“我管。”
老周看了看那摞本子,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
“那没事了。”
中午前,工兵在阳泉西断轨旁布好最后一包药。
这截轨道已经没有战术上的分量。前后桥轨毁坏,装甲列车也被逼回断线外。它留在这里,是为了把阳泉西最后一段接缝掀开,免得敌人夜里摸来抢修。
赵卫国接过火把时,风正从铁路沟里往上冲。火苗压得很低,烤得指节发热。
他顺著轨道往东看。沿线还冒著烟,远处有人抬伤员,有人收电话线,有人把完整道钉装进筐。两匹死去的骡马已经蒙上草蓆,蹄子露在外头。瓮城墙边,新挖的土坑排了一长溜,木牌还没来得及写名字。
赵刚站在他身后,怀里夹著那摞帐。
“老旅长来电。战果可贺,三日內清防区,严防反扑。”
赵卫国蹲下来,把火头递到导火索边。火星咬住药线,细细往前爬。他转身走开。走出二十多步,身后轰地一响。
钢轨从接缝处抬起,弯成一道硬弧,枕木断成两截。碎石和黄土打在大衣背上,噼啪作响。三十公里的正太铁路,从阳泉到寿阳,再没有一段完整的通路。
赵卫国停在断轨旁,鞋底踩著还发热的铁屑。
“连片收束。”
赵刚把仓储清单从帐本里抽出来,展开。
“从哪儿先下手”
赵卫国抬手,指向铁轨南北那些村庄和山口。
“正太线南北,现在是我们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