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连成一片(1/2)
断轨旁那句“连片收束”,第二天就变成了沿线二十口钟。
钟没有一样的:有庙里卸下来的老铜钟,钟身被香火熏得发紫,敲一下,余声顺山沟滚出去老远;也有骡子脖子上摘下来的铃鐺,声儿脆,听著像村口来了货郎。最寒磣的是三截铁轨头,拿麻绳吊在树杈上,锤子砸下去,动静发闷,隔著两道梁还能听见。
一声,发现日军。
两声,过了一个小队。
三声,村子立刻转移。
规矩就这三条。哨长记不住,换人。
阳泉西到寿阳东,六十来公里。二十个哨点分三层,外层盯路,中层摇电话,最里层接三个骑兵站。东头的骑兵跑到中段,马不停蹄也得一个多时辰。
赵卫国在山坡上蹲了大半宿,两手抄在袖筒里。沟底的风卷著煤灰,嘴唇很快裂开了口子。他不说话,只看底下的人试钟、牵马、接电话线。
头一个礼拜,钟敲错了九回。
最离谱的一回,是放羊娃看见远处起尘,扔下羊鞭就去砸钟,哨长也慌,跟著补了两锤;等人全钻进沟里,才看清是一队运粮骡车走岔了路。
两百多號运输人员扛著粮,在沟里窝了一宿。天亮往回爬时,一个个裤腿上全是泥,有人肩膀磨破了,麻袋上蹭出血印,见了哨长连骂都懒得骂。
还有个耳背的老汉,把“骑兵”听成“敌兵”,扯著嗓子报了三声长、两声短。全村跟著乱,两个民兵把自家门板卸下来堵路口,折腾到后半夜,又得把门装回去。
二十个哨长全被叫到西沟的大槐树底下。
赵卫国搬了个树墩坐著,挨个问。
“看见多少人尘子多大枪背在哪边”
“是你敲的第一锤,还是旁边有人喊了你才敲”
有人说得清,也有人张著嘴,半天只憋出一句“我瞧著像”。答不上来的先撤下来,跟骑兵把这段路跑三天,哪里能藏人,哪里尘土大,哪个村有牲口队,都认清了再回来。
赵刚站在树后,指甲缝里还嵌著红印泥。他看著那几个低头的哨长,话是冲赵卫国说的。
“空报比漏报还坏事。敲错了,四百號人白扛一宿粮。等真看见鬼子,腿都跑不起来,那才要命。”
第二个礼拜,误报降到两回。
真正的试探也来了。
阳泉方向出来五十多骑,顺断轨往西走。外层哨没有开枪,只敲了一声。中层电话摇起来,消息一站一站传下去。
两个时辰內,沿线村子的人先走,牲口和粮车跟著走。段鹏带机动营赶到时,村里锅水还温著,屋里已经空了。后墙的標语没贴牢,上半截被风卷下来,在院里擦著地转。
日军在空村里又走了三里,前头两颗地雷隨即响起,七个人连人带马摔在路边;山坡上的冷枪这边打一阵,那边接两枪,不肯靠近,也不给他们看清人数。
那队人当天退回阳泉。临走放了话,说改天再来收拾。
独立团没有追。
当天夜里,白天拆走的桥板又铺了回去。村民回来先看粮,再看牲口,最后才顾得上骂人。井绳被藏进了山洞,几个年轻人摸黑去取,回来时挨了老人一顿数落。
伙房重新起火,锅里冒出热气。井绳和井沿的砖也从藏处搬回来。白天还是空村,夜里便又有了锅铲碰锅沿的响动。
三声警报从最外层传到寿阳东,共用了二十七分钟,而这个数不是在桌上算出来的。钟响以后,电话员摇得胳膊发酸;断线处由骑兵接著跑,马嘴边全是白沫;村里牲口走北沟,粮车走南坡,女人孩子进洞,青壮拿门板和石头封岔口。等后面的骑兵追上消息,灶膛里还有热气,人和粮都不在了。
赵卫国在坡上把整套动作看完。
赵刚拍掉帽子上的灰。
“两个时辰不太够。人跑得出来,粮周转不过来。”
第二天,三个兵站各添二十辆独轮车。先拉药,再拉弹,粮食排在后面。谁家车轮坏了,兵站给木料,村里出手艺,修好还归原主。
断轨两边渐渐有了人气。黑松沟的老月台不再走车,倒成了换盐、换布、换针线的地方。盐粒硌手,粗布带著浆水味,討价还价的声音沿铁轨散开。有人说话说到一半,听见远处铁轨钟响,摊子立刻收了;过会儿確认是试钟,又骂骂咧咧摆回来。
以前没人肯走的桥洞和岔路,也开始有挑担的人来回穿。东西不多,一小包盐、半匹布、几束针线,能从寿阳东换到阳泉西。路通不通,不只看主力能不能过去,也看这些担子能不能平安回来。
赵卫国沿线走了八天。
阳泉西兵站存著三百人十天的粮、五天的弹,药最少,只有一箱。仓门掛三把锁,钥匙分在三个人手里,少一个都开不了。
开仓时,三个人各拿一把钥匙,谁也不能替谁。门一开,先闻见粮袋的土腥味,最里侧那只药箱显得更空。
赵铁山看著半空的药架,鼻子先皱了一下。
“三个兵站都不满,这也叫兵站”
“越满越招人烧。”赵刚把帐册翻给他看,“十天粮,五天弹,够拉出去打一回。多的放村仓,分开才扛得住。”
“村仓谁管”
“村里、兵站、地方武装,三份帐。三方签字才能动。”
赵铁山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没再说满不满,只嘟囔了一句:“你管粮这摊子,比我量钢板多操一百倍的心。”
黑松沟兵站管钢材。上回缴下的二百六十一根钢轨,一百一十一根拿去修桥,九十根送到兵工点,剩下六十根码在旧仓。每根钢轨头上都有编號。机车上拆下来的轴承、铜管和压力表也分开入帐,赵铁山拿手指逐行核过。
寿阳东兵站只存粮,不放弹。那里离县城近,动静稍大就容易招来人。粮袋分在四个村仓,仓门外看不出记號,帐却能对上。
赵刚说,少一寸钢,第二天还能想法子找。少一袋粮,前线当天就少一锅饭。
赵铁山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四百多名支前人员也不归独立团直接点名。他们分成十二段,每队只走十里。一袋粮从寿阳东送到阳泉西,要换三次肩,过两道梁、三道沟。谁送到哪,谁在哪里交接,帐上只认那一段。
每段只认自己的交接帐。各走十里,谁也不能把六十来公里全算在自己头上。
这法子慢,却没有再丟过整车粮。
扩编的帐更难看。
八周里报名一千四百多人。头一道查身份、查家口,留下九百一十人;操场上又筛掉一百七十。伤愈归队一百一十二人,地方武装里筛入二百五十八人,几笔加在一起,共补一千一百一十。
前几仗的阵亡、重伤转岗和缺员占了六百一十。真正落在正式在编帐上的,只净增五百。
八千五百人。
另一册写著地方武装四千三百。临时支前又是单独一本。
赵卫国把两本册子摊开,一边写八千五,一边写四千三。写完后,他的拇指在纸角上来回碾了几下,把那一角碾得发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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