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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府学生活开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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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勉哼了一声:“念你方才答问尚属用心,且罚你今日散学后,将《论语·为政》篇抄写三遍,明早交来。”

苏禾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面上却恭恭敬敬:“是。”

众人闻言,心中对苏禾既佩服又同情。

范勉不再看她,目光扫向其余诸生,淡淡道:“下一个,武亦儒。”

武亦儒正听得入神,冷不丁被点名,忙不迭起身,动作太大,差点撞翻桌角砚台。

堂中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范勉负手而立,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最终定在武亦儒身上:“武亦儒,《论语·学而》开篇三句,你且背来。”

武亦儒朗声背出:“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背得倒是流畅,一字不差。

范勉“嗯”了一声,面上看不出喜怒,淡淡道:“何谓‘人不知而不愠’?”

武亦儒略一思索,答道:“别人不了解自己,却不因此恼怒怨恨,这便是君子的修养。”

范勉盯着他,目光如炬:“你觉得自己做得到吗?”

此问一出,堂中诸生皆是一愣。

这问题看着简单,实则刁钻。答“做得到”,未免显得自矜自大;答“做不到”,又似自认没有君子之量。怎么答都不讨好。

武亦儒沉默片刻,忽然深吸一口气,直视范勉,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回训导,学生以为,‘不愠’二字,不在能不能,而在愿不愿。若心中有志于学,便知他人不知我,是常事,不必愠。学生虽不能顷刻做到,但愿时时以此自省,勉力为之。”

苏禾回头与陈敬之对视一眼,看到了心照不宣的笑意。

这个武亦儒还是挺有意思的。平日里看着莽撞,关键时刻脑子倒转得挺快,这一番话既没有落入学舌窠臼,又显得态度诚恳,难怪能被范勉放过。

范勉眉梢微动,看了他好一会儿,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赞许:“心有此念,已胜空谈。坐吧。”

武亦儒一揖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神情却比方才从容了许多。

范勉又点了几个名字,一一考较。

有人对答如流,也有人结结巴巴,被问得面红耳赤。堂中气氛愈发紧绷,方才还昏昏欲睡的人,此刻早把瞌睡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个正襟危坐,唯恐下一个轮到自己当众出丑。

轮到孙兆时,范勉问的是《孟子·公孙丑上》中“浩然之气”一章。

孙兆起身应答,将“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几句解释得条理分明,又引“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加以佐证,末了道:“浩然之气,非一日之功,须以直养之,以义集之,久而自充。”

范勉点了点头,眼中露出满意之色,挥手让他坐下。

陈敬之则被问到《大学》“格物致知”之义。

他起身时面色平静,先释“格”为“至”,又言“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更举朱子“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之说以明其功。

范勉夸了一句“尚可”。

陈敬之的真实水平可不止今日他表现出来的样子,苏禾朝他挤眉弄眼,他也只是笑一笑。

待考较告一段落,范勉合上名册,扫视堂下,沉声道:“今日一番问答,你们当有所得。回去之后,各自将今日所问所答整理成札记,再写一张大字,明日一并交来。”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哀叹。

范勉眼睛一瞪:“怎么?有异议?”

众人立刻噤声,齐声道:“学生不敢!”

范勉冷哼一声,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脸:“不敢最好。今日你们只是被问了几句,便有人坐立不安,若是上了考场,面对主考,难道也要这般手足无措?读书人不单要会做文章,更要有静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方是立身之本。”

底下的学生又回应什么“学生受教”之类的话,苏禾也跟着交差。

范勉这一通问下来,居然已经快要过了辰时,马上又要到巳时的讲经课了。

这回进来的是一位名叫董齐的训导,年纪比范勉轻些,面容清癯,眉眼间总像含着三分倦色,走路时袍角都不怎么摆动,整个人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他往讲台前一站,也不多话,只把书卷往案上一搁,便道:“今日讲《礼记·学记》篇。”

堂下众人刚被范勉折腾过一轮,精神尚算集中。

苏禾倒还好,她上辈子什么没经历过,这点程度还扛得住,只是膝盖因方才久站有些发酸,坐着时忍不住悄悄换了个姿势。

董齐讲经与范勉截然不同。范勉是步步紧逼,问得人喘不过气;董齐却是不疾不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流,把经义一句一句送到人耳边。

他也不看名册,只偶尔抬眼看一看堂下,目光掠过谁,谁便不自觉挺了挺背。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

他念完这句,停顿了片刻,目光在堂下缓缓扫过,才接着道:“此句出自《礼记·学记》,尔等童试时大约都背得滚瓜烂熟。但今日既入了府学,便不能只停在‘能背’二字上。‘琢’之一字,是全句筋骨所在。琢,非但磨其外,更在攻其内。譬若璞玉,外有石皮,内有纹理,匠人下刀,需顺势而行,深浅得宜,才不毁其质。”

他一边说,一边用右手食指轻轻叩着书案,那声音极轻,却让堂下原本还有些浮躁的心思一点一点静了下来。

“尔等入府学,若只求应试之文,不修立身之德,便是器之未琢,虽有其形,终不成用。反之,若只空谈修身,不勤于学问,亦如美玉弃于深山,无人得见其光。故‘学’与‘德’,不可偏废。”

董齐并不停顿,继续往下讲:“‘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是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

他背得极熟,抑扬顿挫之间,古意盎然。

“此段要义,在‘教学相长’四字。”董齐语气稍重,“许多人以为,教是先生的事,学是学生的事,二者泾渭分明。实则不然。先生教人,遇学生之疑而反察己身,故能知困;学生学道,因求知之切而反觉不足,故能自反。教与学,如两面相照的镜子,互为表里,互相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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