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会讲、射箭(2/2)
发问者退坐,堂中议论渐起。
程致和又点了孙兆,孙兆战战兢兢上台,虽不如前几人出彩,却也把“谦”字与“慊”字的音义联系讲了一通,算是稳当。
武亦儒被点到时,讲得慷慨激昂,引《孟子》“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与“反身而诚,乐莫大焉”相证,末了道:“若待他人约束,便不是诚,只是法度内的人偶。人所以为人,在于能自立法,自守其法,自省其过。诚意便是自己做自己的律条。”
众人虽觉他锋芒太盛,却也不得不承认言之有理。
又有人陆陆续续发表观点。
会讲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比平日常课更令人精疲力竭。待到程致和总结时,夕阳已经斜照入堂。
“今日诸生所讲,各有可取。”程致和声音依旧低沉,“最忌空谈玄理,不切己身。尔等所言,有自得处,我当节取。讲义明日交来,不可过五百字。”
众人齐声应下,声里透着一股子疲惫。
出了讲堂,苏禾长长吐出一口气。
孙兆瘫着脸道:“我以后每次会讲,怕是要提前饿三日,把脑子饿清醒些。”
“你别饿太狠,不然在台上厥过去,还要多写十张大字。”苏禾说着,自己却摸了摸肚子,叹了口气,“我饿了。”
武亦儒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冷哼道:“你今日会讲确实不错。但若讲武,你还欠我一场。鸡腿不是白吃的。”
苏禾斜他一眼:“你那个鸡腿,油是油了点,但确实顶饱。看在那条腿的份上,我认你当个朋友。不过比试嘛……”
“如何?”
“等哪天天好,我不饿,功课也做完了,心情又不错,再说吧。”
武亦儒愣了一瞬,随即大声道:“好!我等你!”
王书在一旁小声补了一句:“那怕是要等到地老天荒。”
苏禾用力一点头:“知我者,王兄也。”
老老实实写日课簿,又把大字、讲义等诸多作业都完成,他们去吃了饭,一天时间过去了。
循环往复的府学生涯还在继续。
武亦儒意外的执着,每日都要给苏禾塞点儿吃的投喂,要求她跟自己过过招,每次都被苏禾拒绝。
直至二月初一,日子才终于有了点儿新意。
每月初一、十五,未时的乔谨斋的课便换成了射箭。
未时方至,府学射圃上已立好了十二张草靶,分作两排,每排六张。
靶面用新草编成,绷在木框上,紧得像鼓皮。靶心朱红一点,约拳头大小,外层套着蓝白二色环圈,虽不似军中箭靶那般规制森严,却也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射圃三面环墙,地上铺着细沙,踩上去簌簌作响。西墙根下摆着两排弓架,架上悬着十余张弓,长梢弓、短梢弓、开元弓、小稍弓,力数不等,皆以油布覆其半身。
旁边箭筐里,插着百余支去了镞尖的槐木箭,箭尾白羽翦齐,虽不能伤人,但若射在身上,也够疼上半晌。
诸生列队而入时,段旌已负手立在阶前。
他是负责教学的老师,一身窄袖青布袍,腰间束黑色革带,足下一双薄底皂靴,眉目间自带一股凌厉感。
“射者,六艺之一。自天子大射、宾射、燕射,至乡饮酒礼、士人相会,未有不以射观德者。”段旌开口道,“今日首课,不考尔等中与不中。先正身,次正心,再次正志。身不正则力散,心不正则矢偏,志不正则虽中亦不足贵。尔等且记:射时先求一个‘稳’字。稳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发,发而后能中。此中道理,与读书作文一般无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府学教射,非为练出几个武夫。是要你们在拉弓放箭之际,体会‘审固’二字。审者,察也,察己心之杂;固者,坚也,坚己志之定。好了,先取弓,各量己力。”
诸生闻言,纷纷走向弓架。
有那心急的,伸手便去取最粗最长的开元弓,结果一拉之下纹丝不动,面红耳赤地放下。有那谨慎的,专挑短小轻便的小稍弓,上了弦才发现弦松如棉,射出去箭都飘。
武亦儒走到弓架前,也不挑看,径直取了一张中力短梢弓,约莫三斗力,左手持握处已被前人手掌磨得发亮。他屈指弹了弹弓弦,听了听声,满意点头。
陈敬之则端详片刻,取了一张二斗半的弓,轻拉两下,自嘲道:“再重就成拉磨了。”
王书磨磨蹭蹭半天,被孙兆推了一把,才怯怯地拿下一张最轻的小弓。那弓比别人的短了一截,弦也细些,他握在手里,仍觉沉重。
苏禾最后一个上前。她目光在弓架上一溜,先略过几张弦蜡上得不好的,又看了看弓臂有无裂纹,最后取下一张二斗力的旧弓。
那弓外观看不出奇,只是握手处裹着一层老藤皮,已被磨得温润。她轻轻一拉,弦到半满,张弛顺滑,心里暗暗点头。
“都取好了?”段旌走下来,逐一查看,“弓无好坏,合手为佳。尔等平日用惯了毛笔,手指灵巧有余,臂力不足。我今日先教你们开弓之法,各自看我。”
他说罢,走到场中空地,侧身立定。左足前,右足后,两足如八字微开,相距与肩等宽。左手持弓,臂前伸如推山;右手扣弦,指根贴住弦,拇指与食指成环,虎口虚含,不紧不松。
缓缓吸气间,两臂徐徐展开,弓弦轻响,满月渐成。弦到嘴角,箭头指靶,浑身上下不见一处忽高忽低。
箭离弦而出,钝头直飞,不偏不倚,钉在靶心偏下一寸处。从搭箭到撒放,前后不过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