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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祓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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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禾重复的府学生活又开始了。

赵休言自那日之后就没再出现,苏禾没有放下对他的警惕,时刻小心他蹦出来捣鬼。

偶尔失眠的夜晚,苏禾还会想到孙兆说的关于他们那位死去的舍友的话,对赵休言的厌恶愈演愈烈。

时而,她又想到孙兆话中说的,神仙散的价格在去年后半年突然上涨,变得有些稀缺,这个时间点与黄宥被警告、锦衣卫换血等事件发生的时间接近。过去苏禾只是怀疑阉党在神仙散的制作、走私、贩卖等全套流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可如今看来,似乎参与得比她想的还要深。

但此事也没有在她这里吸引太多注意,月考、季考渐渐逼近,天阙府学中的学子大多都不简单,苏禾想要在考核中取得较好的成绩,就不得不专心致志地投入学业,一日不敢停息。

所幸的是,苏禾月考的结果还不错,依旧维持了陈敬之第一、她第二的顺序。只是,总当这个万年老二,让她多多少少有些不爽。胜负欲一上来,苏禾更加刻苦努力。

陈敬之是苏禾身边最松弛的人,苏禾也问过他,陈敬之回复说:“我不喜欢把自己逼得太急,反正只要在岁考中拿到一等就可以参加乡试,何必给自己施加太多压力呢?”

苏禾却是不能如此的。

她的目标是通过选贡进入国子监,她不仅要在岁考中获得一等,还必须名列前茅,哪怕是第二也不够保险,一定要拿到第一。

这种熟悉的卷生卷死的感觉让苏禾有些抵触,但同时,她又深知自己没有退路,只能捏着鼻子继续。

武亦儒的目光总会落在苏禾身上,已然成为了苏禾身后的“小尾巴”,苏禾渐渐接受。

王书与同舍的一人似乎相处得不错,不再像开始时那般常来找苏禾与陈敬之。

苏禾察觉后也没太在意,她现在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顾及那些。

上巳节时,苏禾歇了一日,给自己放了天假。

不只是她自己想歇口气,也是因为今日上巳节,府学举办上巳雅集,她不想来也得来。

府学举办的上巳雅集,历年来都是城外浣花溪畔的一场盛事。天未亮透,便有府学差役抬着几案、锦毡、竹帘等物先行出城布置,待学子们用过晨食,再结伴前往。

苏禾与同舍几个一道出了西门。

晨风温软,吹得人衣袂飘飘,路旁野草上还缀着未干的露水。众人一路说说笑笑,分外轻松。

行至溪畔,尚未近水,已有差役在入口处设了青竹扎成的门障,上悬兰草与艾蒿,挂着几条五色丝绦。

诸生鱼贯而过时,差役持柳枝蘸了清泉水,在每人肩头轻轻点洒,口中念道:“涤尘去晦,岁岁安康。”

水珠落在衣上,凉丝丝的,带着极淡的兰香。

苏禾轻嗅这抹香气,好奇地观望着这场盛会。

她随众前行,见溪边已用细竹围出一片净地。教授与几位先生站在水际,皆换上了素色深衣,宽袖垂垂,神情庄重。

鼓声三响,有司仪唱礼。

教授上前一步,自侍者手中接过一束新采的兰草,浸入溪水,高高举起,让水珠滴落回溪中,口中祝祷:“暮春之始,祓除不祥。以水为净,以兰为芳。”

祝罢,将兰草掷入溪中,任其顺流漂去。

其后诸生以序近水。

陈敬之排在前头,苏禾也跟着众人走到岸边,学着教授先前的样子,掬起一捧溪水,洗手,浣面,再接过差役递来的兰草,在额上、肩头、掌心各轻点一下。

兰草带着清苦的香气,沾了水后愈发浓烈。

那水真凉,却又并非冬日的那种刺骨,昨夜的倦意、这些天来盘踞在胸口的焦躁,似乎真的被这一掬清泉冲去了不少。

苏禾闭上眼,又掬了一捧,让水从额头淋下来。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有几滴落进衣领里。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撩水声、低语声,还有差役高一声低一声的唱喏。

礼毕,诸生散入溪畔各处。

天阙府学的那位教授被一群学子簇拥着,在溪边一方平整的大石旁坐下。那大石面平如砥,上铺了一层细白的宣纸,童子跪在旁侧磨墨。

苏禾没有往人堆里凑,只站在一株老柳后远远地看。

教授执笔在手,沉吟片刻,便在纸上落墨。他画的是兰亭修禊图,笔墨疏朗,人物简拙,只数笔便勾出溪流蜿蜒、士人列坐的意味。

众人屏息看着,待他收笔,一个穿青灰色衣袍的年轻学子率先抚掌:“先生此作,真得右军遗意也!”

旁人连声附和,有说“笔意萧散”的,有说“气韵超逸”的,一时赞声盈耳。

教授笑着摆了摆手:“今日雅集,老朽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诸位年少俊彦,何不趁此佳日,各展所长?”

此话一出,早有人按捺不住。

一个穿宝蓝直裰的学子率先踱到溪边,折了根柳枝在沙地上画起竹来,笔锋凌厉,三两下便成一竿劲竹,节节分明,众人围上去观瞧,纷纷叫好。

又有一人站出来,声音清亮:“光画有何趣味?不如便仿兰亭旧制,行曲水流觞之令。酒杯停在谁跟前,谁便饮酒一杯,赋诗一首。诗不成,罚三杯,如何?”

众人都哄然应下。苏禾听了,本想寻个靠后的位置坐,却被陈敬之一把拉住袖子:“你可别躲,今日大家都在,偏你跑了像什么话。”

这时候又不说酒不好了。

苏禾苦笑,只得跟着坐下。

诸人沿溪列坐,从上流处分出十几个酒杯,杯皆轻薄如落叶,盛了半盏黄酒,放入水中便悠悠地漂。

第一只杯子荡了几下,停在教授面前。老人笑吟吟饮了,望着溪中落花,略一沉吟,便吟道:“春水浮杯去,青山入座来。兰亭今又是,何必慕蓬莱。”

四句短小清朗,满座齐声喝彩。教授挥挥手,示意继续。

第二只杯子兜兜转转,停在陈敬之面前。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笑道:“学生不才,献丑了。”

饮罢杯中酒,陈敬之抬头望了望溪对岸的柳色,略一思索便道:“柳色连溪碧,花香入酒浓。兰舟何处去,春水正流东。”

吐属清隽,那位教授捋须微笑,点了点头。

苏禾暗暗舒了口气,以为这一轮过了。谁知又一只酒杯兜过一处水草,转了个弯,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她脚边。

她一愣,抬起头来,正对上陈敬之促狭的笑容。

“小禾,该你了。”

众人目光齐齐聚过来。

苏禾暗叹一声躲不掉,伸手将酒杯端起,酒液微微晃动,映出自己波澜不惊的脸。

她一口饮下,那酒甜中带辛,从喉咙一路温下去。

她脑中飞速掠过几首前人上巳之作,可都觉不甚贴合此刻心境。片刻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清而稳:“一溪春水尽浮觞,夹岸垂杨绿未央。莫问东风归去处,人间犹有未归郎。”

话音落下,四周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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