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祓禊（2/2）

“好诗。”一个坐在上首的年长学子点头道，“有情致，含而不露，末句尤佳。”

教授也微微颔首，看着苏禾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

苏禾低下头，避开了那些视线，只觉杯中残余的酒气往上涌，微醺着，有些恍惚。

曲水流觞仍在继续，酒杯一只只漂下，有人赋诗如流水，出口成章；有人冥思苦索，被罚了几杯，涨红着脸灌下去；有人醉了，竟当众解了外衫，跳入浅溪中踏水长啸，引得众人又笑又骂，场面愈发恣意起来。

苏禾被这热闹裹挟着，渐渐也松了下来。

她与旁边的同窗行令输了，痛饮三盏，酒精烧得双颊发烫，呼吸都粗重起来，渐渐有些喘不过气。

苏禾原本在和身边人玩笑，还准备去找孙兆看看有没有什么八卦听听，他那人消息最灵通了，知道的事不少。又或者去找武亦儒，他一直要与自己争个高下，事事不例外，苏禾今日难得也生出几分兴致，正好找他比较比较。

可眼下，却是不太行了。

苏禾重重喘了几口气，还是觉得空气稀薄，难以为继。她踉跄着起身，摇摇晃晃地离开，试图找到一个人少一些、能让她呼吸到足够空气的地方。

她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渐渐远离了人群。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苏禾的状况却没得到什么好转。

喝得有些多了，苏禾迷迷糊糊地想。

她呼出的气都带着灼热，苏禾停下脚步，站着缓了缓。

腿有些软。

脸越来越烧，苏禾拿手背碰了碰，感受到一点轻微的凉意，却又转瞬被同化。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对岸的声音。

先是一声低哑的呵斥，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拖拖沓沓的，像鞋底磨着土路发出来的。

苏禾转过头，循声望去。

对岸的土路上，出现了一队灰黑的人影。

苏禾的视线似乎也不太清晰了，她眯了眯眼，想要看清那伙人的情况。

那些人走得极慢，三三两两的。衣衫褴褛，颜色灰败，像从土里直接捞出来的。

有人拄着木棍，有人背着破包袱，有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走一步颠一下，那孩子却不哭，软塌塌地伏在她肩头。

队伍两侧各有一名皂衣差役，手中提着乌黑长棍，领头的身形粗壮，腰间系着红巾，嗓门极大，不时回头吼上几句。

苏禾听不真切那些具体字句，只看见那差役的嘴一张一合，紧接着便有一个佝偻老人被推了一把。老人踉跄两步，木棍脱了手，人半跪在地上。

一个半大少年连忙去扶，枯瘦的胳膊抖得厉害。

苏禾静静站在那儿，思考着这些人是谁。

可能是被驱赶的流民？

苏禾想到了戴观渔。

也不知道那家伙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地回家去。

背后的笑声、诗声、罚酒声还在继续，隐隐能传入她的耳朵，哪怕在苏禾听起来犹如隔着一层雾，也还是搅得人心烦。

苏禾沉默地看着。

陈敬之不知什么时候追到了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笑意淡了淡：“别看。”

苏禾没动：“他们被赶去哪儿？”

“许是往南边的几个县去。府衙有令，上巳期间，城外道旁不许流民停留。”陈敬之叹了口气，“年前就在驱赶了，后来放松了一阵。今日上巳，这两天又开始加大力度。”

“上巳节，祓禊去晦。”苏禾觉得荒诞，“真正的晦气到底是什么呢？”

这一段大概在650字左右，我稍微扩写一下，补齐到700字以上：

陈敬之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挡在她与对岸之间，低声道：“别在这儿站久了，风一吹，酒气上头，回去更难受。”

苏禾没应，目光仍越过他的肩，落在对岸那一串灰败的人影上。

那老人已被少年搀起，木棍重新塞回手里，整队人又慢慢往前挪。

“小禾。”陈敬之叫了她一声，声音比方才重了些。

苏禾这才收回视线，垂下眼，点了点头。

“走吧。”陈敬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回去了。”

陈敬之伸手替她拨开路边一条斜过来的柳枝，走了几步，他又说：“你心太软，见不得这些。可这世上的事，原不是一个人能担得完的。”

苏禾垂眸，不置一词。

陈敬之脚步微顿，低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回到溪畔时，那里已经闹得不成样子了。几只酒杯漂到浅滩处搁了浅，有人脱了鞋袜下水去捞，水花四溅，惹得岸边的人笑骂连连。

那位教授已经离席，只剩下诸位学子三三两两聚着，或坐或卧，姿态散漫。

一个穿青灰衫子的学子抱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古琴，盘腿坐在锦毡上，信手拨弦。

那琴音清越，在黄昏的风里散开，被溪水声一衬，竟有几分旷远。

有人跟着琴声唱起诗来，先是几句文雅的，唱着唱着走了调，引得众人哄笑。那唱歌的人也不恼，索性扯开嗓子，换了一支俗曲，一句未了，旁边四五个人都跟了上来，声音参差，把原本清雅的溪畔吵得热闹非凡。

陈敬之拉着苏禾坐下，问她：“好点没有？”

苏禾点头。

琴声越来越急，像鼓点一样敲在空气里，十几个学子围着坐成一圈，拍手高歌，一时响遏行云。

歌继续唱，人继续闹，夜色慢慢降临，有差役在溪边点起了几盏灯笼，橘黄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

苏禾静静坐着，看那火苗摇曳。

她仰头喝了口酒，混着傍晚的凉风咽下去。

陈敬之靠过来，低声道：“明天还要早起，别喝太多了。”

苏禾把杯子放下，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