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学生讲说(2/2)
苏禾换上监袍,对着铜镜照了照。
到了下午,所有人齐聚彝伦堂前,六堂各抽一名学生上台讲说,其余人立听,最终由祭酒、司业等统一审视。
蔡维端坐正中,司业、监丞分列左右。露台下六堂监生依班次列坐,自广业堂末席,至率性堂首排,鸦雀无声。
众人都捏了一把汗。
有六位差役各自捧着一只托盘,上面放有木签桶,里面装有刻着六堂各自学子名字的木签。一人上前,蔡维拿起来摇了摇,一支木签掉落在托盘里。蔡维拿起来一看,宣布结果:“广业堂,曹琳——”
被抽中的是个少年监生,面有稚气。他上台一揖,等蔡维问出问题,开口背诵。
他背得磕磕巴巴的,苏禾悄悄打了个哈欠,不知为何,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人总算是背完了,倒也大差不差。蔡维问了个问题,那人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苏禾是没听清蔡维问了什么,她的注意被赵明台吸引。明明一脸病容,身体也不好,但每次投来的目光都想要把人烧穿,任谁来了也无法忽略。
除此之外,还有时不时偷看苏禾几眼的邓桓,以及“老朋友”孙兆。
苏禾趁上面人不注意,扭头看到底是谁在盯着她,才在崇志堂和正义堂发现了他们。
老天,给她个安生日子吧!
“崇志堂,邹易坤——”
耳边叫到下一堂的声音响起,苏禾收回视线,专注看向台上。
邹易坤抽中的题是讲律法中的《户律》“脱漏户口”条,条分缕析律文与例令之别,引《大诰》互证,背诵极熟。
“若一家脱漏户口,家长杖一百,同籍人减一等。同籍人若不知情,亦减等乎?”
邹易坤答:“律文未言知情与否,例令亦无明文,当依家长为首、同籍从之通例。”
蔡维只让他下去。
正义堂抽中的监生讲的是《论语》中的“学而时习之”,逐字训诂,引“学之为言效也”,背诵章旨。
中规中矩。
苏禾心里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
怕什么来什么。
“修道堂,花苏禾——”
是生死关头把好运气都用光了?怎么这种时候这么倒霉。
蔡维说道:“你便讲讲,乃《大诰》‘寰中士夫不为君用,其罪皆至抄札’吧。”
“是。”
苏禾答道:“此条载于《大诰》,其文曰:‘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寰中士夫,不为君用,是自外其教,其罪皆至抄札’。既讲此条,不惟诵其文,当究其义。此条之设,有三层深意。”
“第一层,律意直解。前朝士人,多避乱不出,或隐山林,或托僧道。太祖起布衣,定天下,需才孔亟,而士犹有伏处不出者。此令以峻法驱之,‘抄札’者,籍没其家,身徙远方。法不可谓不酷。”
“第二层,经义权衡。《论语》云:‘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盛世士人,当出而致用,此儒者本分。故《孟子》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然孟子又论‘不召之臣’,曰‘尊德乐道者,王公不得而友’。若以刑逼仕,则与‘礼贤’之义有间。太祖此令,在‘用世之责’与‘出处之节’之间,留有未发之意。”
“第三层,时势之辨,亦是立法之本意。当初,天下初定,田荒民散,官吏乏人。此令乃权宜峻法,非以刑为常经。学生读律令,不惟记条文,须求立法之本意,与经义相折中。若抽签得此题,当答‘太祖立法在矫元季之纵弛,非以刑为常经’。然今日既登台,不敢只答一句套语。”
苏禾抬眼,作揖道:“学生斗胆再进一言。此条之酷,酷在‘皆至抄札’四字。前朝士人避世,非尽无君父之心,亦有全身远害之思。太祖以抄札之刑驱之,是求治太急。然若因此谓太祖薄待士人,则又失之。后太祖颁《大诰》,同年即诏‘天下有司礼请贤士’,此条乃一时之令,非一世之法。读《大诰》者,当知峻法之后,尚有‘礼请’一路。经史兼通,正在此处。”
蔡维满意点头:“修道堂花苏禾,通经达权,能见立法之本意,文理俱优。”
诚心堂中被抽中的是吴伯宗,面容清瘦。
他所要讲的,乃是《性理大全》‘太极动而生阳’章。
吴伯宗对蔡维一揖,朗声道:“周子曰:‘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学生先辨一字:此‘动’字,是太极之‘用’,非太极之‘体’。太极者,本然之妙也,未动之前,非无阳也;既动之后,非有阳也。动而生阳,是太极流行发用,非太极之中先藏一阳。”
苏禾听得津津有味,到了中堂,学生讲说的内容才有点儿意思。
他继续说道::“《太极图说解》云:‘太极者,本然之妙也;动静者,所乘之机也。’此语最精。太极不离阴阳,亦不杂阴阳。若谓太极自动自静,则太极堕于形气;若谓太极不动不静,则太极沦于空寂。故周子下一‘生’字,是太极自然之发用,非太极之外别有一阳可生。”
他话锋一转:“然讲此章,不惟辨理气,当求‘诚心’二字。周子言太极,终归于‘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主静者,非枯坐之谓,是心不妄动,纯乎天理。国子监生员坐堂读书,心逐章句,则太极之‘动’失其本然;心离章句,则太极之‘静’沦于空寂。故讲‘太极动而生阳’,须以‘诚心’为枢:动而中节,静而存诚,方合诚心堂之本旨。若只辨理气而不落于身心,则与广业堂背书何异?”
蔡维执笔,在册上记:“诚心堂吴伯宗,析理精密,能落于诚心二字,合堂义。”
中堂尚且如此,不知率性堂讲述得如何,苏禾生出几分期待。
对率性堂的学子,蔡维略一思索,出题:“便讲《春秋》‘郑伯克段于鄢’吧。”
那人应了一声,答道:“‘克’者,力胜之辞。段之僭越,非一日之恶;郑伯养成其恶而后克之,是‘以礼为阱’。然则段果无罪乎?段据京邑,收西鄙北鄙,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此非叛臣而何?《春秋》书‘克’,讥郑伯之失教;不书‘杀’,明段之非徒被杀。一字之中,君臣兄弟之义尽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