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打成一片(1/2)
陆秉皱了皱眉,看向唐奕清。
吴伯宗和邹易坤虽未明说,但神色明显冷淡了几分,对强行插足的赵明台没什么好感。
曹琳倒是没什么反应,还给赵明台倒了杯茶。
赵明台接过茶,对苏禾说道:“花兄,前几日讲说课,你讲‘学以致其道’,我认真听了,讲得很好。”
用得着你说?没话找话。
苏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赵兄过奖。”
赵明台笑了笑,转向唐奕清:“奕清,你们方才在聊什么?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苏禾扭头看他,冷笑。车轱辘话翻来覆去说有什么意思?知道来得不是时候,还不赶紧滚蛋?
唐奕清还没答话,陆秉先开了口:“在聊戴东原的《孟子字义疏证》。赵兄读过吗?”
赵明台的笑容顿了顿:“翻过。戴东原解经,颇有新意,只是有些地方过于穿凿。”
陆秉“嗯”了一声:“比如?”
赵明台显然没料到陆秉会追问,沉吟了两息:“比如他解‘理’字,说‘理者,察之而几微必区以别之名也’,这个‘几微’的界限,就很难说清。朱子说‘理’是‘形而上者’,戴东原偏要拉到‘形而下’,说‘理’在‘事’中,不在‘事’外。这样一来,‘理’就失了超越性,变成了具体事物的条理。”
陆秉只“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赵明台转向苏禾,笑道:“花兄对戴东原的‘理’字,有什么看法?”
跟赵休言一样,像一只敢都赶不走的苍蝇,一直在人耳边萦绕,扰的人心烦意乱,又无可奈何。
苏禾放下茶盏:“戴东原解‘理’,不是说‘理’只在事中。他说‘察之而几微必区以别’,这个‘察’字,就是人的认识能力。‘理’在事中,但能‘察’到‘理’的,是人心。所以戴东原说的‘理’,不在事外,也不在人心之外。朱子说‘理’是‘形而上者’,戴东原说‘理’在‘事’中,看似对立,实则各说了‘理’的一半。”
赵明台微微眯眼:“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孟子》原文里。”苏禾说,“‘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戴东原和朱子都在解这句。朱子从‘理’上解,戴东原从‘义’上解。‘义者,宜也’,宜在事中。所以戴东原的‘理’,其实是‘义’的延伸。”
赵明台沉默了几息,没再追问。
唐奕清适时开口,把话头引到别处,聊起了近日读的几卷《通鉴》。赵明台插了几句,但明显不如方才活跃。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赵明台起身告辞,说“还有事”,走了。
烦人的东西没有了,但人们也早没了起初的兴致。
曹琳嘟囔道:“这家伙过来干嘛,明显不讨喜,还非要凑上来,没点儿自知之明吗?”
唐奕清无奈摇头:“慎言。”
“花兄,”陆秉将茶盏搁下,身子微微转向苏禾,“你方才说戴东原的‘理’是‘义’的延伸,这个说法有趣。那依你看,今日朝堂之上的‘理’,又该如何解?”
苏禾抬眼看向陆秉。
他目光平静,嘴角含笑,可这问题,可真是够为难人的。
朝堂之上的“理”,往浅了说是治国之道,往深了说,是君臣之分、华夷之辨、义利之择。
一个国子监生,在茶肆里谈这个,稍有不慎便是祸从口出。
唐奕清不赞成地看向陆秉。
吴伯宗和邹易坤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在陆秉和苏禾之间来回。
见唐奕清没有开口劝阻的意思,苏禾了然。
“陆兄这题,我可不敢轻答。”她握着茶盏轻摇,笑道,“不过,若只当茶余闲话,我倒是有一句。”
“你说。”
“《孟子》开篇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苏禾顿了顿,“朝堂之上,若人人言利,则上下交征利而国危;若只空言仁义而不及实务,则政事废弛而民困。所以‘理’在朝堂,恐怕就是‘义利之间’四个字。偏于义则迂,偏于利则乱,执两用中,才是难处。”
陆秉微微眯眼,不置一词。
唐奕清终于开口:“执两用中,说着容易。”
“所以才是难处。”苏禾坦然道,“我若知道怎么做,就不在这儿喝茶了。”
几人哈哈笑起来。
气氛缓和,大家聊过几句,便准备散去。
“花兄,下次休沐,若得空再来。”唐奕清说,“今日未尽兴。”
苏禾应下:“好,一言为定。”
接下来几日,苏禾在国子监里的日子按部就班。
每日卯时起,背书、听讲、习字、作文,晚间写日课簿,亥时睡觉。
柴荣典的鼾声依旧山崩地裂,苏禾渐渐也习惯了,实在睡不着就默背经文,背着背着也就迷糊过去了。
赵明台依旧会出现在她周围,但比初时收敛了许多。
不再主动凑上来说话,只是恰到好处地“偶遇”,在讲堂门口点个头,在膳堂隔几张桌子坐着,在去藏书楼的路上擦肩而过时投来一个含笑的眼神。
苏禾一律视若无睹。
这日午后,苏禾正在藏书楼翻一部《春秋繁露》,忽然有人在她对面坐下来。
苏禾抬头,发现是陆秉。
“花兄。”陆秉将手里的一卷书搁在桌上,是一本《孟子字义疏证》,“上回你说戴东原的‘理’是‘义’的延伸,我回去想了想,又翻了几页。有一处想不明白。”
“陆兄请说。”苏禾客套道。
“‘理者,察之而几微必区以别之名也’,这句话我懂。可戴东原又说‘理也者,情之不爽失也’。‘情’和‘理’,在他这里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禾将手里的书合上,想了想:“戴东原的意思是,理不是悬在空中的,是从人的情感欲望中提炼出来的。‘情之不爽失’,就是情感欲望都恰到好处,没有偏颇,没有过度。这个‘恰到好处’,就是理。”
陆秉皱了皱眉:“那岂不是说,理是情的附属?”
“也不是。”苏禾摇头,“戴东原说‘理也者,情之不爽失也’,接下来还有一句,‘未有情不得而理得者也’。意思是,理必须从情中求,不能脱离情去空谈理。但情本身不是理,只有‘不爽失’的情,才是理。就像盐溶于水,你不能说盐就是水,可你也不能离开水去找盐。”
陆秉:“那朱子说‘性即理’,戴东原偏偏说‘理在情中’,这两家岂非针锋相对?”
“针锋相对,但未必不能调和。”苏禾说,“朱子说‘性即理’,是从天理层面说,人的本性就是天理。戴东原说‘理在情中’,是从人事层面说,天理要落在人的情感欲望上才能显现。一个说源头,一个说流变。源头和流变,本来就是一件事的两面。”
陆秉挑了挑眉。
“花兄,”他说,“后日休沐,我和奕清打算喊大家一起去城外踏青。你会来的吧?”
“一定去。”
陆秉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目送她离去,苏禾一扭头,看到了那位固定的“偶遇”嘉宾——赵明台。
这人也不知道在旁看了多久,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从远去的陆秉身上移开,看向苏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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