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甘晚山(2/2)
苏禾只道她是累着了,嘱咐她好好休息,就去找甘叔了。
甘叔又名甘晚山,从他眼神中,苏禾便知他对自己的身份已有怀疑。甘晚山作为医者,对人的骨骼、面貌生长有一定的了解,又熟知苏禾家里的情况,知晓苏大壮、周氏的长相,很难不怀疑苏禾是当初那位失踪的故人小友。
见她到来,甘晚山拿着烟斗吸了一口:“坐。”
苏禾关好门,走近屋内的桌椅。
“甘叔,好久不……”
见。
甘晚山突出一口白烟,随着距离拉近,苏禾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最后一个字就半上不下地堵在喉咙间,脸上泛起错愕。
目光落在烟斗上,她顿在原地,惊疑不定:“你……你抽的,是烟吗?”
“不是。”甘晚山坦然道,“是神仙散。”
苏禾:“!”
一时间,先前打好的叙旧的腹稿都落了空。她下意识后退几步远离,张嘴,却说不出话。
时至今日,除了被赵休言偷袭而不小心吸入一些的那次,苏禾自己没有碰过这东西,身边相熟的人更是没有接触这东西的。要知道,哪怕在地下销金窟,危急时刻,她也没有用神仙散止痛催力,现在突然告诉她,她幼时的恩人、一直怀有敬仰之情的甘叔,居然在这里吸食神仙散?
苏禾久久说不出话。
甘晚山又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齿间缓缓溢出,在昏暗的烛火下散成一片灰白的薄雾。他的眉眼在烟雾后面模糊了轮廓,只听他长叹一声:“这东西,是好啊。”
神仙散怎么会是好东西?开什么玩笑!
苏禾深感这幅场景的荒谬:“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前吧。”甘晚山把烟斗在桌沿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白的灰烬,“有人把东西带到这里,说能治病,能止痛,还能让快死的人多喘几口气。我是大夫,怎么可能不好奇这东西是什么?”
“这一试啊,发现……哈哈,果然是好东西啊!”甘晚山看起来已经神智不清,与白日里两模两样,“初时可能有些难受,可等身体熟悉了、适应了,就能体会到它妙不可言之处了。什么烦恼啊,都消散了。”
苏禾无言。
“阿禾……”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谓,苏禾默了默,应了一声。
“还真是你。”甘晚山吸着烟斗里的东西,“没想到,你会长成这副模样,跟想象中完全不同。”
可不是跟想象中不同吗?
若是按正常轨迹长大,她饭都吃不上几口,不可能长成如今的身高,不会有机会学武,就不可能有一身肌肉。
哦,前提是,她真的能活到长大。
那样的话,大概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形象吧。
只是想想,苏禾就在庆幸。
幸好,当初遇到了遇难的萧泠;幸好,她拼了命上了前捞人;幸好,她借刀杀人,摆脱了苏大壮和周氏;幸好,她向萧泠表态,得到了更进一步的机会;幸好,两位无血缘关系的姐姐对她尽心;幸好,她真的走到了今天……
苏禾太喜欢现在的自己了,足够孔武有力,足够让普通人一看就不敢招惹,足够对大多数险境有一搏之力。
甘晚山见她出神,也不催,只是靠着椅背,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在昏黄的烛光里散成一片灰白的薄雾。
“你小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被药和烟熏得沙哑,“瘦得跟根柴火棍一样。我那时候给你把过脉,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能活到十岁都是老天开眼。我当时还跟你开玩笑,说你这身子骨,将来长大了也是个药罐子。”
他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喜色。
“结果你现在站在这儿,比我高出这么多。有人在医馆闹事,你单手就能把人挡回去。那些人挤破了头想冲进来,你往那儿一站,说几句话,他们就连句话都不敢多说了。”
他把烟斗搁在桌上,身体前倾,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极淡的光。
“你这身板,是练出来的吧?下盘稳,肩背厚,手上全是茧。你这些年,没少吃苦吧。”
苏禾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否认。
“是吃了些苦头,但是学到了本事,不亏。”
甘晚山笑了一声,这回是真的笑了,虽然那笑被烟和咳搅得断断续续。
“是啊,不亏。”
看出她不喜神仙散,他将烟斗拿远了些:“这些年,不容易啊……家里人都相继离世,县里……也常常招灾。”
苏禾安静听他说。
“你走的那年,平山县还算过得去。虽说穷,可地还在,人还在。后来连着两年大旱,河床干了,庄稼种下去,连苗都出不齐,人也喝不上几口水。第三年又发大水,堤塌了,淹了下游四个村,死了许多人。水退之后,不少人就离去了。后来也是各种灾害,什么都摸不准的。”
“我那几个学徒,有两个是发大水那年没的。一个去下游救人,船翻了,连尸首都没找着。另一个在堤上帮忙,堤塌的时候被埋在里面,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剩下三个,陆续都走了,说是去州里、府里讨生活,再没回来过。”
原来是这样。
“我自己命硬啊,一直苟活着,居然就活到了现在。”
甘晚山望着苏禾:“阿禾,你离开后……在做什么?”
她是因为知道甘晚山已经猜到她是苏禾,才冒险来见他,想提前打个招呼,免得露馅儿的。她愿意相信甘叔,可不代表什么都能与他说。
瞧出她脸上的犹豫,甘晚山叹了口气:“罢了,不必说了。虽然不知道你如今是何身份,在做什么,但也能看得出,定然十分冒险。阿禾,做事问心无愧即可,我只愿你,平安康健。”
苏禾目光闪烁:“谢谢甘叔。”
“嗯,你回去休息吧。”甘晚山下了逐客令,“时候不早了。”
苏禾被他吸食神仙散的事搅乱了心神,也没了多说的心思,恍惚地应了声,起身走了。
甘晚山目送她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