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对镜贴花黄(二)(2/2)
她走到里屋门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背对着他,站住了。
站了两息,她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你别想得美。”
之后不等他答话,她便自己就先伸手掀开帘子,一头躲了进去,连个尾巴都没留给他。
帘子落下来,隔开了里外。
陆时沛坐在原处,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袖中那盒药,唇边那点笑意,压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去。
待帘子落定,屋里便只剩下他一个人。
陆时沛起身,他没有去掀那道帘子。也没有再追。
他先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盏捻得只剩一豆的灯。灯芯结着灯花,光气奄奄的。他抬手,就着指尖,把那盏捻暗了的灯,重新拨亮了一些。
暖黄的光,又一点点漫上来,照清了满桌的狼藉。
她这一夜走得急,摊了一桌的东西。
勘验册摊开着,半截炭条压在纸页上,几张油纸揉了又展,旁边是她随手画下的坊巷、方位,墨迹都没干透。
陆时沛在桌前站定。
他伸出手,把那几张油纸一一展平,又将炭条、软尺、那些落在桌上的没收好的银针,按她惯用的次序,一件件归拢到勘验册边上。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里屋的人。
末了,他的目光,落在册页的一角。
那里画着东市的街巷,几条墨线交错,西二铺的位置上,被她用炭条重重地圈了一个圈,旁边是她惯写的,极小的字。
陆时沛看了一瞬。
终究没动。
他选择没有把它合上,也没有涂掉,而是把它连同勘验册,端端正正地,搁回了桌案的里侧。
他可以不让她去东市。却不会去碰她这双眼睛看见的东西。
做完这些,他缓缓转身起身走到门前。
他伸手带门,带了一半,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帘子垂着,里头没点灯,也没有声息。
他看了那道帘子一眼,到底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只留下一句,“欠你的,我会替你讨回来。”
——
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地远了。
里屋,姝言栖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那点声音彻底听不见了,才缓缓松开了抓着帘子的手。
她缓缓松开自己的发髻,一头乌发瞬间散落下来,
而贴在后颈内的头发,则被黏在了颈侧。她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什么时候,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中衣洇湿了,贴在身上,凉得很。
这一夜她一直绷着的神经在此刻终于是得到了放松。
她在床沿坐下,对着漆黑的空气,低低地,骂了一句。
“……不要命的傻子。”
但是这“傻子”一词,不知骂的是自己,还是另有其人。
无从得知。
窗外,天边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天边“明月”依旧,但路边的水洼处却已经是有了“太阳”的模样。
屋内。
姝言栖突然想起天亮要去大理寺点卯。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连同那一身薄汗,一并压下去,她和衣躺下。
黑暗里,她整个人躺在床上,一只手的手背盖在自己的半张脸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末了,她本打算合眼养一养,不想这一夜熬得太狠了,眼皮疯狂打架。不觉间就睡了过去,她睡得浅,半梦半醒间,心里头的那点事,还压着。
东市他不让她去,可她偏不想就这么算了。
这一夜,寒霜初起,仲冬敲开了千家万户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远处的更鼓,敲过了最后一遭。
而就在这时,陆府上下动了起来。
疏影院内,姝言栖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她起身换了身衣裳,没再穿那身青衫,换了一身深青素净,方便当差的衣裳。
换衣的同时还不忘把那面新的勘核牌,那枚旧的殓骨吏牌,一并贴身收好。
锁库是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当面交锋的地方,是陆时沛那边的事情。她一个殓骨的女子,没必要在那时候抛头露面。
她今天有其他地方要去。
她是大理寺在册的殓骨吏,入京已一日有余,要进寺点卯,入殓房。
另一边,陆时沛不知道睡没睡,只知道天微微亮起时,便去了外书房。
他换下那身沾着夜露的玄色外袍,冠带整齐,一身官服。
临走时,他看着被他放在桌上的那盒伤要和绷带,一句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只把它们揣进袖中。
出门前,他经过疏影院,脚步顿了顿,望了一眼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
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