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要扫除一切害人虫(1/2)
纽腰,
长岛。
一个世纪以前,老约翰·皮尔庞特·摩根在这里买下了整片半岛,用苏格兰运来的花岗岩和法兰西拆过来的古堡炉,在距离曼哈顿四十英里的海岬上筑起了一座隔绝凡尘的金融神殿。
一百年过去了,华尔街的电脑屏幕取代了手写行情纸带,跨洋光纤取代了蒸汽邮轮,但这栋老宅子里的空气依然停留在十九世纪末的镀金时代,粘稠阴冷,散发着陈年雪茄与旧账本混合在一起的腐朽香气。
高挑的拱形天花板下,克莱伦斯·摩根坐在那张宽大的深红色牛皮扶手椅里,目光平静地越过中间那张铺着地毯的矮桌,在沙发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身上。
坐在对面的,是麦克唐纳-道格拉斯公司的现任总裁,约翰·克雷斯维尔。
这位执掌着圣路易斯航空工业帝国的掌门人,此刻完全没有了平时在五角大楼新闻发布会上那种盛气凌人的军工巨头风范。
他的神态有些恍然,像是一个在浓雾弥漫的高速公路上开了整夜车,突然在黎明时分发现前方大桥已经坍塌的司机,眼神空洞地停留在地毯繁复的暗金色花纹上,连夹在指间的半截雪茄已经熄灭了都没有察觉。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座路易十五时期的地鎏金座钟,正毫无人道主义同情心的机械节奏,一声接一声地切割着时光。
看着克雷斯维尔那副失魂魄的模样,克莱伦斯·摩根没有立刻开口催促。
老钱家族千锤百炼出来的涵养,让他习惯于在别人露出底牌之前保持绝对的静默。
过了许久,克雷斯维尔终于从那种恍惚的怔忡中回过神来。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摩根审视的目光,突然把手里那半截冷掉的雪茄往水晶烟灰缸里一扔,整个人往天鹅绒沙发背上一瘫,两手光棍地往身体两侧一摊,脸上竟摆出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无赖模样。
“他知道了。”
短短几个字,没有主语,也没有宾语,就像是一块从冰山顶上砸下来的石头,在寂静的书房里激起了一圈看不见的冷浪。
圣路易斯总部的两个秘密账房昨天夜里同时被国税局特工突击审查,麦道设在日内瓦用于向智库输送研究经费的中间人今早在苏黎世机场被瑞士警方以涉嫌洗钱为由扣留。
所有的动作都没有贴上兰利的标签,但每一记闷棍都精准无比地砸在麦道过去半年里串联的手腕骨节上。
那个坐在波托马克河畔七楼办公室里的年轻人甚至懒得派人来警告,只是轻轻扬了扬手里的马鞭,就已经让猎犬们听见了皮肉撕裂的脆响。
克莱伦斯·摩根搭在扶手上的苍老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仅仅只是一瞬,这位摩根家族的掌舵者便恢复了常态。
他轻轻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纸本来就包不住火,更何况我们要算计的是整个自由世界最大的特务头子。
迟早的事,约翰……怎么,这才刚刚看到一点波浪,你就怕了?”
面对摩根这句带着几分戏谑与试探的轻问,克雷斯维尔脸上的那副无赖表情渐渐僵硬,随后一点一点地垮塌下来。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重了数十倍,窗外的海风撞击着厚重的铅条玻璃窗,发出低沉的呜咽。
克雷斯维尔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在这漫长的一分钟里,这位在商海与军工政客之间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铁腕总裁,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大口混着碎玻璃渣的口水,随后才抬起晦暗的眼睛看着摩根,
“伙计....
改正一个错误,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但只要是改正了,不管是多大的代价,其实都是最的代价,你改得越晚,你付出的代价越大。”
华尔街风险控制手册里最古老的一条铁律,叫作止损。
当一笔交易的方向被证明彻底错误,且对手盘拥有无限追加保证金的能力时,无论是斩仓割肉还是断臂求生,越早跪下来认输,留在桌子上的筹码就越多;
若是抱着侥幸心理一路死扛到底,等待着赌徒的,往往是连本带利被扔进哈德逊河底的结局。
克雷斯维尔在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明显带上了退缩与求和的意味。
他想在听证会的大幕彻底拉开之前,去向兰利递交投名状。
听到这句话,克莱伦斯·摩根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那一瞬间,刚才克雷斯维尔话语里透出的真实寒意,顺着摩根的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后脑勺。
哪怕他隐藏得再深,哪怕他坐在摩根家族百年的金库之上,当他真正意识到陆深那台庞大而冷酷的国家机器已经转过炮口,死死锁定长岛这座庄园的时候,源自生命本能的震骇,还是让这位年过六旬的老人感到了一阵心悸。
克莱伦斯·摩根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书房角那张镶嵌着玳瑁花纹的古董酒柜前。
他拿起那只沉重的巴卡拉水晶酒瓶,拔掉瓶塞。
琥珀色的麦卡伦纯麦威士忌顺着瓶口倾泻而出,撞击在两只矮脚水晶杯里的冰球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倒酒的时候,摩根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端得很稳,没有洒出一滴酒液,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借着起身倒酒这个缓慢的动作,试图用苏格兰高地最烈的酒精,去强行压下自己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般的震骇与寒意。
他端起两只盛着半杯威士忌的酒杯,走回矮桌旁,将其中一杯重重地顿在克雷斯维尔面前的桌面上。
“止损?认错?”
克莱伦斯·摩根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里的克雷斯维尔,端起自己手里的酒杯抿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像火刀一样刮过喉咙,让他的声音变得冷酷,
“约翰,收起你那套在商学院里学来的天真算盘吧。
你真以为,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现在跪下来认错退出,把那份报告扔进碎纸机里,就能得到我们那位陆副局长的原谅?
你是不是在圣路易斯的温柔乡里待得太久,已经忘了芝加哥的那个老伙计,还有那位前司法部长,最后都是怎么死的了?!”
最后那句话,摩根几乎是压着嗓子低吼出来的。
芝加哥的老伙计与前司法部长。
这两个在华盛顿高层禁忌名录上的称呼一出口,原本还瘫在沙发上的克雷斯维尔,浑身如同被通了高压电一般猛地一颤,整张脸瞬间血色尽褪,剧变到了毫无生气的惨白!
他怎么可能忘记?
没有经过任何法庭审判,也没有任何繁琐的政治博弈,直接在一个被陆深带着行动处的特工闯进庄园,当着十几个保镖的面,三枪拍案惊奇!
而那位前任司法部长,则是连人带那架湾流公务机一起,在加拿大的某座山脉上空化作了一团绚烂的火球,连一块超过三英寸的尸骨都没能从山谷里找回来!
那个年轻的华裔,表面上总是穿着得体的高定西装,挂着温和儒雅的微笑在乔治城的晚宴上与人碰杯,可一旦有人真正把刀尖递到他的咽喉三寸之内,他骨子里露出来的可不是什么文明社会的政客逻辑....你杀我,我就杀你!
在陆深的字典里,没有原谅和和解这两个词。
拔了刀却不砍下去的人,在他的眼里,比直接砍他的人死得还要快。
想到那架在蓝岭山脉摔得粉碎的专机,克雷斯维尔握着水晶酒杯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杯中的冰球撞击着杯,发出密集而慌乱的脆响。
他仰起头,把半杯烈酒一口气灌进肚子里,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和悔意,
“克莱伦斯……实话,我现在有点后悔了。当初我不该听你的,更不该去碰五轴机床那摊浑水。”
看着这位平时威风凛凛的航空巨头此刻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克莱伦斯·摩根眼底闪过深深的鄙夷,但脸上却反而重新浮现出了一抹从容的微笑。
他缓缓坐回自己的牛皮扶手椅里,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轻轻晃动着杯中残留的琥珀色酒液,
“后悔?约翰,当你出这个词的时候,现在的你和曼哈顿街头那些买彩票没中奖的普通人,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哦?”克雷斯维尔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有些诧异地看着摩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摩根看着窗外被海风吹得不断摇晃的悬铃木树冠,眼神幽深得像是一口古井,缓缓道,
“人们很少做他们相信是对的事,他们做比较方便的事,然后后悔。”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就是人性的本质,也是历史车轮下绝大多数失败者的墓志铭。
当洛克希德和波音在华盛顿大口吃肉,把麦道一步步挤出联合攻击战斗机竞标名单的时候,克雷斯维尔明知道正面对抗一个掌握着中情局与白宫双重权柄的怪物是最危险的事,但在当时,接过摩根递过来的支票与情报,在幕后搞阴谋串联,无疑是一条比痛下决心对麦道进行刮骨疗毒式重组要‘方便’得多的捷径。
人们总是在诱惑面前选择最省力的下坡路,然后在看到悬崖底下的森森白骨时,开始痛哭流涕地忏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走那条荆棘密布的上山路。
克雷斯维尔被这句话刺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克莱伦斯·摩根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这位摩根家族的族长缓缓坐直了瘦削的身躯,伸出那根戴着家族古老纹章戒指的食指,用力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幅老摩根与爱迪生,洛克菲勒并肩而立的巨幅油画。
他那张原本平静苍老的脸上,突然涌起了一股病态的潮红与属于昂撒旧贵族的狂热傲慢,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年迈雄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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