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立名(2/2)
她边走边想,光靠馄饨一条腿走路不行。
得赶紧想个替代方案。不需要精贵食材、普通人家吃得起、还能做出滋味的东西。
前世那些店的后厨在记忆里冒了出来。凉皮、拌面、汤饼、素菜羹……
可是她现在一没有帮手、二没有余钱、三连口好锅都没有。
走进常乐坊的时候,她看见茶摊的孙老丈正往碗里撒一把芝麻。
那芝麻落在褐色的茶汤上,浮了薄薄一层油花。
杏娘步子顿了一下。
芝麻。芝麻酱。
这东西前世她店里用来做凉皮、拌面、芝麻烧饼,成本低,香味足,一碗下去顶饱又解馋。
而且芝麻不需要猪肉。这意味着不管肉价怎么涨,芝麻酱的价格都不会被牵连。
她快步走回铺子,放下猪肉,洗了手,站在灶台前把这个想法过了一遍。
芝麻酱不难做,芝麻炒香了磨碎就行。虽然她现在没有石磨,但捣臼总有办法。
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抬头扫了一眼牌匾上“食味居“三个字。
这才第三天啊。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把那两斤肉拎进了后厨,开始盘算这两斤肉能撑几天。
傍晚赵三娘过来串门的时候,看杏娘正对着一小盆肉馅发呆,问了一句怎么了。
杏娘没瞒她,把猪肉涨价的事说了。
赵三娘一听,一拍大腿。“这不巧了吗!我娘家弟弟在北市跑货,认识好几个城外进城的屠户。明儿个我让他给你牵个线,价格保管比老周那便宜。”
杏娘顿了一下。“这……方便吗?”
“有啥不方便的,一句话的事儿。“赵三娘摆摆手,“你一个姑娘家刚开张,总不能让人把脖子掐住。”
杏娘还没来得及道谢,那边打铁的声音停了。
孟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两家铺子之间的巷口,手里拎着一把新打的菜刀。比之前给杏娘那把更小一号,看着更趁手。
“这把给你。“他把刀递过来,“肉厚了切不动,用这把。”
杏娘接过来看了看,刃口开得又薄又利,刀柄上缠了一圈细麻绳,防滑的。
“孟叔,这——”
“旧的拿过来,我重开一遍刃,能切菜也能切肉。”
他说完也不等她回应,转身回了铁匠铺。打铁声又当当当地响起来了。
赵三娘在旁边笑了。“你看看,你这才来了几天,整条街都在为你忙活。”
杏娘低头看着手里那两把刀。一把新打的、一把待磨的。和赵三娘刚才那番话一起堵在嗓子眼里,好一会儿才说出来。
“那我就……好好做生意吧。”
赵三娘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这就对了。
然后扭着腰回了自己的布庄,临走时撂下一句。“明儿个我让你舅把那屠户的地址送来。”
夜深了。
常乐坊的打铁声歇了,街对面的布庄也上了门板。
整个坊里只剩下远处偶尔几声狗叫和风穿过巷子的呼呼声。
杏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用草纸订的小账本。
今天一共卖了三十一碗馄饨,收入六十二文钱。
刨去按新价买的猪肉、面粉、葱姜和昨天剩下的那点柴火钱,净利大约十九文。
少得可怜。
但她把这十九文写在账本的最后一栏时,并没有什么失望的感觉。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
新招牌在月光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食味居。
她自己的店。第三天。
前世她在一线城市的商场里管一家餐厅,月流水上百万,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但那些都是给别人打工。
眼下这十九文钱,是她从零开始挣出来的第一笔属于自己的利润。
回到桌前,她又翻了翻前世记忆中那些小本经营的办法。
卖凉皮不需要肉,成本低走量大,利润不比馄饨差。
素汤面也差不多,用骨头汤打底,加一把青菜,卖两文钱一碗也能赚。
她拿了张新草纸,在上面列了几行:
凉皮——成本约一文,卖三文,利二文素汤面——成本约一文半,卖三文,利一文半加卤蛋——成本半文,卖一文,利半文
一边写一边改,算到半夜,桌面上摊了好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纸。
小圆已经在墙角打了个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见杏娘吹灭油灯的声音,她猛地惊醒,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姐姐,明儿还开门吗?”
杏娘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开。天天开。”
她正要靠着墙躺下,门口忽然传来两下轻轻的敲门声。
笃。笃。
杏娘一下子坐直了。
常乐坊的铺子早就全上了门板,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谁会在半夜敲她的门?
她摸黑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门外。
是昨天傍晚来过的那个老妇人。
灰布衫,竹杖,背上的旧布包袱。
老妇人似乎知道她在门后看,没有敲第二下,只是静静地站着。
杏娘犹豫了一息,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大娘,这么晚了……”
“老身说过,不是来喝汤的。“老妇人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楚。“你那碗汤的事,不光我一个人知道了。”
杏娘的手攥紧了门框。
“我找了很久了。“老妇人慢慢地说,“从西市找到东市,从长安城外找到城内。能做出这种汤的人,几十年没遇见过一个。”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杏娘胸口的位置。
“你脖子上那块玉,是谁给你的?”
杏娘后退了半步,手按住了胸口。
玉佩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不烫不凉。
“大娘,你到底是谁?”
老妇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又看了杏娘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确认,还有一丝杏娘读不懂的东西。
“明天,会有人来找你。“老妇人说。
“不是我这样的。是另一种人。”
她转身,竹杖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
“他们也听说了。”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月光里,手心全是汗。
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
屋里,小圆还在墙角睡着,呼吸均匀。
杏娘靠着门板,低头看着胸口的玉佩。
外婆说过,这块玉能护人。
可她从来没说过,护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