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味(1/2)
大清早刚开了铺板,赵三娘就领着一个汉子过来了。
“杏娘,这是我娘家兄弟,姓周,你叫他周二就成。”
杏娘擦了擦手,笑着迎上去:“周二哥好。”
那周二看着三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跟猪打交道的。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满口白牙:“三娘说了你的事。”
“我手头有货,每天早上宰一头,猪都是村子里收的,喂粮食长大,比坊市上的肉好。”
他也不多说虚的,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摊在桌上:“你看看这肉色。”
杏娘凑近一看,肉色鲜红,肥膘雪白,确实是好肉。
“价钱怎么算?”
周二报了价。
杏娘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比坊市上便宜两成,而且省了她每天早起去抢肉的工夫。
但她脸上没露半分,只是不急不慢地倒了碗茶:“周二哥,这价倒也公道:”
“不过我这儿小本生意,量不大,你看——”
“三娘说过了,“周二端起茶碗灌了一口,“你每天要多少,我顺路带来,不收跑腿钱。反正我每天都要往西市送肉,你这常乐坊正好在道上。”
两人又磨了几句,最后定下了价。
杏娘每天要五斤五花、三斤后腿、两根大骨。
周二应得爽快,连定金都没要,说先送三天再结账。
赵三娘在旁边扇着风道:“我说了,我兄弟实在,不会坑你。”
送走了人,杏娘看着那块油光发亮的五花肉,心头松快了不少。
手指无意识地碰到了胸口的玉佩,温温的,像外婆以前说的那句“有口饭吃就饿不死“。
开源节流,肉钱省下来的,够多买半袋子面粉了。
她把肉用麻绳吊在井里凉着,转身去叫小圆:“小圆,洗把脸,咱们今天试试芝麻酱。”
送走周二之后,杏娘站在灶台前出了一会儿神。
新菜单还在试,猪肉渠道刚定下来,芝麻酱也没来得及做——可手上的活儿已经堆起来了。
小圆一个人忙前忙后,擦桌子、端碗、洗碗,脚不沾地。
杏娘看在眼里,心里知道:光靠小圆一个人不够。
她正琢磨着,赵三娘晃过来了。
“妹子,生意咋样?”
“还行,就是缺人手。”
赵三娘眼睛一亮:“巧了,我还真认识一个姑娘。”
“哪儿的?”
“东市那边绸缎庄家的。庄上关了门,姑娘现在没着落,到处找活儿干。人老实,手也勤快。你要不要见见?”
杏娘想了想:“叫她来看看吧。”
赵三娘办事利索,第二天一早就把人领来了。
那姑娘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头发用布条扎得利利索索。
站在门口不怎么抬头,但站得直,不缩肩含胸。
“叫阿菱。“赵三娘推了她一把,“叫东家。”
“东家好。”声音不大,但清楚。
杏娘打量了她一眼——人干净,指甲剪得整齐,手上有一层薄茧,是干过活的。
“以前做过什么?”
“在绸缎庄帮忙,搬货理货都做过。”
“会端碗吗?”
姑娘嗯了一声。
“怕不怕油腻?”
她摇头。
“那你今天先试一天。“杏娘说,“中午最忙的时候你跟着小圆。做得来就留下,做不来也不勉强。”
阿菱应了一声,把袖子卷了起来。
阿菱第一天试工,手脚利索得出乎意料。
杏娘让她跟着小圆学端碗擦桌,她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不用人催,看见客人招手自己就过去了。
午市最忙那阵,她一个人端了六碗面出来,碗不晃、汤不洒,稳稳当当放在客人面前。
小圆偷偷跟杏娘说:“姐姐,她比我第一天强多了。”
杏娘没接话,但心里有了数。
午市过后,她系上围裙,把芝麻从布袋里倒了出来。
小圆凑过来:“姐姐,这就是你说的芝麻酱?”
“嗯。中午试一把。”
芝麻倒进干锅里,杏娘蹲在灶前,小火慢慢焙着。
她不停地颠锅,让每一粒芝麻都均匀受热——火大了会糊,火小了不出香。
阿菱在旁边看着,没出声,但看得很认真。
芝麻的香气很快散了出来。
不是冲鼻的那种,是温温的、厚实的香,像冬天钻进一间烧了炭火的屋子。
“唐朝人管芝麻叫胡麻,“杏娘一边颠锅一边随口说,“说是从西域传过来的。”小圆瞪大了眼睛:“胡麻?那咱们现在做的这个,在唐朝算不算新菜?”
“好香啊。”小圆吸了吸鼻子。
杏娘把焙好的芝麻倒进石臼里,开始捣。
这活儿看着简单,实际上是个力气活。
芝麻粒在石臼里打滑,使不上劲,得耐着性子一下一下地碾。
杏娘捣了半盏茶的工夫,手臂已经开始发酸。
“我来。”阿菱伸过手。
杏娘目光落在她身上,把石臼递了过去。
阿菱接过来,换了个姿势——不是站着捣,是半蹲着,用腰力带动手臂。
石杵落下去的力道比杏娘稳得多,声音也从开始的“咔咔“变成了沉闷的“咚咚“。
小圆在旁边看呆了:“你以前捣过?”
“捣过芝麻做油茶。“阿菱手上不停,说话也不喘,“绸缎庄隔壁就是一家油茶铺子。”
杏娘在旁边看着,暗自点头。
捣了快一炷香的工夫,芝麻终于出了油,从粉末变成了糊状,黏稠发亮,香得连门口的路人都回头瞥了一眼。
杏娘用筷子挑了一点尝了尝。
咸度差一点,香味够了。她加了一撮盐,又搅了搅,再尝——对味了。
“小圆,煮碗面。”
面煮好,杏娘舀了两勺芝麻酱浇上去,撒了一把葱花,拌匀。
三个人三双筷子,一人挑了一口。
小圆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姐!这个好吃!”
阿菱没说话,但筷子又伸了过去。
杏娘自己也尝了一口——芝麻酱的香味挂满了每根面条,口感厚实,不会太干,也不会太腻。
比她前世店里做的差一点,但对于长安街头来说,已经够好了。
隔壁杂货铺的老周端着碗走过来,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姑娘,你这面里放了什么?我早上起来脑袋昏沉沉的,吃完觉得清爽多了。”
“就是芝麻酱,没搁别的。“杏娘笑了笑。
老周摸了摸后脑勺,也说不明白,摇着头走了。
她放下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明天就开始卖。”
小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杏娘走到门口,往街上看了看。
午后的常乐坊没什么人,街口那个胡饼摊的摊主正靠在墙上打盹,偶尔有行人路过,也没人停下来买。
拐角的地方堆了几根支摊用的竹竿和一块用来写价的木板。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后厨。
“阿菱,明天你负责煮面。小圆继续跑堂。芝麻酱我来调。”
“好。”
当天傍晚,铺子门板快上完的时候,来了个面生的男人。
三十来岁,靛蓝短衫,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进来,要了一碗馄饨。
吃的时候不怎么抬头,但眼睛一直在扫店里的角角落落——灶台摆在哪、芝麻酱的罐子放在哪、后厨有没有其他人。
小圆端完面回到后厨,压低了声音说:“姐姐,那个人一直在看我们。”
杏娘探头扫了一眼,那男人正低头吃馄饨,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可能新客人好奇吧。”
她没太放在心上。
明天就要上新菜单了,她脑子里装的全是芝麻酱的配比和面是否够用,没空琢磨一个吃馄饨的人。
两天后的早上,小圆火急火燎地跑进来。
“姐姐姐姐!你快去看!”
杏娘被她拽到门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街口拐角那个卖胡饼的小摊今儿没卖胡饼,换了块木板,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芝麻酱拌面,六文一碗。”
比她的定价便宜两文。
小圆急得直跺脚:“他他他——他肯定是那天那个人!”
杏娘没说话,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摊子不大,支了口锅,摆了几张条凳。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们在忙活,看背影正是那天的“客人“。
“旁边已经坐了两三个人。”
“姐姐,咱们怎么办?要不也降两文?”
“不降。”
“可是——”
“六文一碗,刨掉面粉、芝麻、柴火、人工,他能赚几文?“杏娘掰着手指头算给他听,“芝麻酱费工费料,我这八文一碗也就赚个辛苦钱。他卖六文,要么分量缩水,要么用料打折。”
她往锅里下了新的面条,不紧不慢地说:“客人又不傻,吃一次就知道了。”
但话是这么说,中午的生意确实淡了一些。
原本每天午市坐得满满当当的店,今天空了两三张桌。
透过门口能看见街口那个摊子前倒围着三五个人。
阿菱端着托盘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头回了后厨。
小圆端面的步子也没那么快了。
只有杏娘像没事人一样,该
偶尔抬眼往街口扫一下,眼神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一直忙到未时末,店里最后一个客人走了。
杏娘解下围裙,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我出去一趟。”
阿菱和小圆对视了一眼。
“去哪儿?”
“去东市买几个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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