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味(2/2)
杏娘揣上钱出了门。
常乐坊往东走出两条街,就是东市的方向。
杏娘从东市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两个小陶坛,背上还背了一布袋白萝卜。
额头上一层薄汗,衣裳后背也湿了一小块。
从常乐坊走到东市不近,来回大半个时辰,她一路走一路想。
小圆迎上去接过坛子:“姐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腌菜。”
“腌菜?”
杏娘把萝卜倒进水盆里,冰凉的水没过萝卜皮,她挽起袖子,一边洗一边说:“跟风的人拦不住。”
“他卖六文,我要是也降到六文,他能再降到四文。”
“价格战打不完,最后两个人都亏。”
她把洗好的萝卜搁到案板上,拿起刀。刀口落下去,咔嚓一声,萝卜断成两截。
“但有一件事他做不了。”
“什么事?”
“附送小菜。”
杏娘切萝卜的手法不紧不慢,每一刀间距都差不多。
萝卜条从刀下滚出来,大小均匀。
“咱们每桌送一碟腌萝卜。成本不到一文钱,客人却觉得占了便宜。他要是也送,六文一碗就真亏了。不送,客人就觉得咱们这儿更值。”
阿菱在旁边听了,眼睛一下亮了:“东家,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杏娘笑了:“多算账就行了。”
她拿起一根萝卜条在手里转了转:“好东西不怕等。火候到了,味道自己会说话。”
她把萝卜条装进坛子里,一层萝卜一层盐,撒上几粒花椒,倒了醋进去。
醋汁顺着萝卜条的缝隙渗下去,发出滋滋的声响。
最后兑了点凉白开,盖上盖子,沿着坛口浇了一圈水封口。
“三天后就能吃了。到时候你们帮我尝尝味道。”
小圆蹲在坛子边上,手扶着坛沿,盯着那坛子发呆。
“姐姐,这东西真能拉回客人吗?”
杏娘拍了拍手上的水渍:“你等着看就知道了。”
三天一到,杏娘揭开了坛盖。
一股酸香混着花椒的麻香冲了出来,小圆凑上去深吐出一口气:“闻着就好吃!”
杏娘用干净的筷子夹出一块萝卜条。
萝卜已经腌透了,边缘透着酱色,在光底下润润的,半透明。
她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眉头没动,又嚼了两下。
小圆紧张地盯着她:“怎么样?”
“酸味够了,“杏娘放下筷子,舌尖还在品着后味,“但有点单调。缺一味甜。”
阿菱在旁边小声说:“东家,咱们不是没有糖吗?”
杏娘动作顿了顿。
糖贵。
这年头长安的糖主要是饴糖和蜂蜜,白砂糖那种稀罕物只有大酒楼才用得起。
她在心里算了算,这个月买了两回饴糖,还剩不到半罐。
“就用饴糖。”
她舀了小半勺饴糖,在温水里化开,倒进坛子里。
又用筷子搅了搅,重新封上口。
“再等一天。”
那天晚上小圆睡了,杏娘轻手轻脚走到放坛子的角落,蹲下来听了一会儿。
坛子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自己在干什么,腌菜又不会说话。
小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揉着眼睛蹲到她旁边:“姐姐,你也在听?”
“去睡你的。”
第二天一早,她第一件事就是开坛。
这一次味道完全不一样了。
酸甜恰到好处,花椒的麻香在后味上吊着,清爽又开胃。
萝卜条咬下去脆生生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小圆迫不及待地夹了一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好吃!”
“比面还好吃!”
杏娘也尝了一口。满意地嗯了一声。
“就这样。明天午市,每桌上一碟。”
第四天午市,杏娘正忙着捞面,门口进来一个人,让她眼前一亮。
来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一身素净的青灰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清清爽爽的,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客官里面请——”
那妇人微微嗯了一声,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目光不紧不慢地把店面扫了一圈。
杏娘把菜单板子端过去:“小店有汤面、拌面、芝麻酱拌面,还有卤蛋和小菜——”
“芝麻酱拌面,“妇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再加一个卤蛋。”
“好嘞。”
杏娘转身去了后厨,心里却在琢磨。
她对这人有点印象——是斜对面那家药铺的女掌柜,姓秦,铺子叫“仁济堂“。
前几日远远见过一面,没打过交道。
面端上去的时候,秦娘子看了看,没急着动筷子,先端起碗闻了闻。
这个动作让杏娘心里一紧。
她在后世见过真正会吃的人,都是这样。
先看色,再闻香,最后才是尝味。
秦娘子挑起一筷子面,慢慢送进嘴里,嚼了几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又夹起卤蛋,咬了一口,细嚼慢咽。
杏娘站在灶台边,余光一直留意着那边。
一碗面,秦娘子吃了很久。
吃完之后,她不急不忙地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从荷包里数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姑娘。”
杏娘走过去:“您说。”
秦娘子抬头看她,目光平静:“面不错。”
“卤蛋的卤汁如果再熬半个时辰,会更入味。”
说完,她没多留,起身走了。
杏娘愣了愣,低头看了看那碗吃干净的面条,连汤都喝完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人说话怎么跟后世的美食评论家似的。
天黑透了,杏娘正在店里擦桌子,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她抬头一看,李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小布袋。
“还没收摊?”
“收了。“杏娘把抹布搭在肩上,“你怎么来了?”
李磬走进来,在条凳上坐下,把那布袋放在桌上:“今天去西市巡查,有人送了一包干辣椒,我想着你做吃食可能用得上。”
杏娘一时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布袋。
布袋口扎得紧紧的,透出一股辛辣的干香。
“就为这个?”
“还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街口那个摊子。“李磬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让人去查了一下,那人不是常乐坊的,是从西市过来的。你得罪过什么人?”
杏娘摇了摇头:“没有。我一个小面摊,能得罪谁。”
李磬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安静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要是有什么麻烦,你让人到西市衙门说一声就行。”
杏娘握着手里的布袋,布料粗糙,辣椒的硬角硌着手心。
“你吃饭了没?”
李磬抬头看她。
“锅里还有面,给你下一碗。”杏娘说完转身就往灶台走,没等他回答。
李磬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最终也没说什么。
灶台上的火重新亮起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辣椒的干香从布袋口散出来,混进了面的味道里。
跟风的事传出去不到一天,赵三娘就风风火火地过来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杏娘!杏娘!”
杏娘从后厨探出头来:“三娘姐,怎么了?”
“我还能怎么,是你怎么了!“赵三娘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把手里的布包袱往桌上一放,“听说街口那个不要脸的学你做芝麻酱?”
杏娘给她倒了碗茶:“是有这么回事。”
“你还坐得住?”
“坐得住啊。“杏娘在她对面坐下来,“三娘姐,你吃面了没?”
“没吃,气都气饱了。”
“那我给你下一碗。”
赵三娘张了张嘴,看着杏娘转身去了灶台,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这丫头,心怎么这么大。”
面端上来的时候,赵三娘还在絮叨。
说那个摊子她也去打听了,做的面根本不行,芝麻酱稀得像水,也就图便宜的人才去。
杏娘一边擦桌子一边听,偶尔应两声,嘴角始终带着笑。
赵三娘说够了,低头吃了一口面,顿了一下。
“你这面——是不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加了点东西。“杏娘没细说。
赵三娘又吃了几口,咂了咂嘴,没再追问。
吃完面,她把桌上的布包袱推到杏娘面前:“给你的。”
“什么?”
“布。前两天进的货,花色你不一定喜欢,但料子软和,做围裙正好。你那旧的我看了,边都毛了。”
杏娘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块青灰色的棉布,颜色素净,摸上去柔软厚实。
“三娘姐,这——”
“别跟我算钱。“赵三娘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就当是恭喜你开张。走了。”
说完就走了,跟来的时候一样风风火火。
杏娘抱着那块布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胸口的玉佩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好像外婆也在替她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