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火(2/2)
有人吃面,有人买腌菜,有人什么都不买就是站着看了一会儿热闹。
杏娘一边忙一边记——腌菜卖得比预想的好,凉面也不差,但最受欢迎的是骨头汤。
长安的秋夜凉意重,逛集逛到一半,许多人走累了就想喝一口热的。
杏娘的骨头汤是免费的——只要买了面或腌菜,送一碗汤。
“老板,你这碗汤卖不卖?”
“不单卖,只送。”
“那我买一碟腌菜,多给我一碗汤行不?”
杏娘看了看锅里的汤,还够,就说:“行。”
那人买了腌菜,端着汤站在旁边喝,喝完咂了咂嘴:“这汤熬得到位,骨头都熬化了吧。”
旁边一个人听见了,也跟着买了一碟腌菜,然后端着碗等汤。
集的第一晚,生意比杏娘预想的好太多了。
正忙着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杏娘抬头看去——街口那边围了一群人,有人在吵嚷,声音越来越大。
她踮脚看了看,隐约看见一个穿灰衣裳的男人被人推了一下,踉跄着撞到旁边一个摊子上,桌上的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怎么了?”小圆放下手里的竹签子,伸长脖子看。
“不知道。”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偷东西!抓贼!”
杏娘心里一紧。集市上人多手杂,她早就担心过会不会出事。
正看着,那灰衣男人已经挣脱了拉扯,往街中间跑过来。
后面追他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里举着一根扁担,一边追一边骂:“站住!你偷了我的钱还敢跑!”
灰衣男人跑得飞快,经过杏娘的摊位时,胳膊肘撞到了桌角——桌上那坛腌菜晃了晃,杏娘伸手去扶,没扶住。
坛子摔在地上,碎了。
腌菜和汤汁溅了一地,碎片崩得到处都是,酸辣的气味一下子弥漫开来。
“啊——”小圆叫了一声。
灰衣男人已经跑远了,拿扁担的汉子也跟着追了过去,留下一地狼藉。
杏娘蹲下来,看着地上那摊腌菜和碎陶片,愣了两秒。
一坛腌菜就这么没了。三天的心血,三文钱一碟的货,全毁了。
阿菱也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碎陶片。
“姐——”
“没事。”
杏娘站起来,吐出一口气,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身去看剩下的那坛腌菜——还好,另一坛还在,没被撞到。
“小圆,去赵三娘那儿借把扫帚来。”
小圆应了一声,赶紧跑了。
阿菱蹲在地上捡碎片,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些人真是的,集上闹事,也不挑个地方。”
杏娘没接话。
她看着地上那摊腌菜,说实话心里是疼的,但她也知道,做生意的遇到这种事,生气没用。
赵三娘提着扫帚过来了,看见地上的碎坛子,顿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哪个天杀的干的?”
“跑远了,追不到了。”
赵三娘帮她一起把碎片扫干净。
地面上还有一大片油渍,一时半会儿弄不掉,杏娘在上面垫了一块旧布,免得路人踩到滑倒。
集还在继续,人流还是那么大。
杏娘把剩下的那坛腌菜搬到桌子的内侧,自己站在桌子前面挡着,继续招呼客人。
忙了一阵,一个熟客走过来——是上午穿绸衫的那个年轻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在杏娘的摊子前停下来:“你的腌菜呢?怎么少了一坛?”
“刚才出了点事,碎了一坛。”
年轻人看了看地上那块垫着油渍的旧布,又看了看杏娘脸上的表情,没再追问。
他把手里的牛皮纸包放在桌上:“给你。算我赞助的。”
杏娘一愣:“这是什么?”
“花椒。你那个腌菜要是再加一点花椒,味道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杏娘打开纸包,一股浓烈的麻香味扑面而来。
纸包里的花椒粒颗颗饱满,颜色暗红带褐,是上好的货色。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贵重。我家就是做香料生意的,这东西进价不高。“年轻人摆了摆手,“你那个腌菜的底子不错,但花椒的年份差了一点,香味不够沉。”
杏娘低头看了看纸包里的花椒,认出这个年轻人就是上午那个多给了钱的绸衫客。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路过的。“年轻人笑了笑,“我爹在西市开了间香料铺,我平时帮着跑腿,今天路过常乐坊,正好赶上你们的集。”
“你上午不是来过了吗?”
“上午是路过,晚上是专程来的——你那个腌菜的味道我惦记了一下午。”
杏娘忍不住笑了:“那你不早说,我给你多盛一碟。”
“不用。你已经没了一坛了,我不能再吃你的。”
年轻人说完,也不等杏娘答话,转身就走了,几步就消失在人群里。
杏娘站在灯笼下,手里捧着那包花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来长安这么久,她遇到的善意比恶意多得多——赵三娘借桌子送肉酱,刘坊正二话不说给了位置,现在连一个路过的陌生人也来送花椒。
“姐,那人谁啊?“小圆凑过来问:“西市香料铺的。”
“给你送花椒?”
“嗯。”
“为什么啊?”
杏娘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他觉得我做的腌菜值得他跑一趟吧。”
她把花椒小心地包好,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今晚的腌菜是不够卖了,但接下来的生意可以做得更好。
快到亥时的时候,集上的人渐渐少了。
有摊子已经开始收了,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杏娘锅里的汤也见了底,腌菜只剩小半坛,凉面倒是还有一些。
最后一拨客人是一对老夫妻,老头牵着老伴的手,慢慢走过来。
两个人要了一碗面,分着吃了,又要了一碗汤,一人一半喝完。
老妇人喝完汤,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汤暖和,喝下去胃里舒服多了。”
老头替她擦了擦碗边:“慢点喝,锅里还有。”
“老板,明天还有吧?“老妇人问:“有。明天还在这儿。”
“那好,我们明天再来。”
老妇人站起来的时候,杏娘注意到她腿脚不太方便,老头扶着她,两个人都走得很慢。
“慢走。”
老两口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里,灯笼的余光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影子拉得长长的。
小圆在旁边看了,小声说了一句:“老了也有人牵着走,真好。”
杏娘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玉佩。灯笼的暖光落在上面,像外婆的手心。
阿菱没说话,但低着头收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杏娘把最后几文钱放进钱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不用数也知道,今晚赚得比铺子里一天都多。
“收摊。”
三个人把桌椅板凳搬回铺子里,灯笼熄了,炉子灭了,锅碗瓢盆洗干净摆好。
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杏娘在灶台边坐下来,打开钱袋数了数。
七十三文。
集的第一晚,净赚七十三文。加上白天的收入,今天一天就破了百文。
她把钱倒出来,一枚一枚地码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钱装回去,扎紧袋口。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但今天这一步,走得比之前哪一步都稳。
杏娘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温温的,像一直在替她守着这些辛苦攒下来的日子。
??坊正的姓搞错了,应该姓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