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寻源(2/2)
“您这韭菜种得真嫩,城里的菜摊上可买不到这样的。”
“菜摊?“老汉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竹条在膝盖上磕了磕,“菜贩子不收这么好的。他们只要便宜货,越便宜越好。我这么好的菜拉到集市上去,他们给的价跟那些粗种烂种的差不了几个钱。”
他说着摇了摇头。
“那您怎么不自己拉到集市上去卖?”
“自己去?“老汉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我一个老头子,赶着牛车进城卖菜,光在路上就要走大半个时辰。到了集市还要抢位置、跟人吆喝叫卖——卖一天还不够来回折腾的。”
他说着又重新拿起一根竹条,开始往半成品的筐沿上编。
“再说了,那些菜贩子也不乐意我们农户自己去卖。你去卖了,他们的生意就不好做了。”
杏娘嗯了一声。
这个道理她懂。不管在哪个时代,中间商都不喜欢生产者直接面对顾客。
“那您这菜平时怎么卖?”
“不卖。自家吃,吃不完了送邻居,剩下的喂鸡。”
杏娘听了这话,又在心里算了笔账。
这片菜地的品相——搁她前世那会儿,至少能卖到精品菜的价。
搁现在,她每天在菜摊上买的小白菜是三文钱一把,那个品质连这片地里的一半都及不上。
这老伯的韭菜要是拿到她的食肆里,光是用猪油一炒,就能香出一条街去。
“老伯,您贵姓?”
“姓周。”
“周老伯,我跟您说实话。我在城里开食肆的,卖馄饨面食,每天都要用菜。您要是愿意,我想跟您买。”
老汉手里的动作停了。
周老伯把手里的竹条放下了。
“跟我买?“他看了杏娘一眼,“你知道我这点菜才多少?你那食肆一天能用多少?”
“您先带我去看看地里的菜,我心里好估个数。”
周老伯想了想,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竹屑。
“那你跟我来。”
他带着杏娘沿着田埂往前走。
田埂窄,只能一个人走,杏娘跟在他后面,一路走一路看。
那块地不算大,但种得很讲究——每一畦都整整齐齐的,边上的杂草也拔得干净。
土是深褐色的,一看就是常年侍弄的好地。
周老伯边走边指。
“这边是小白菜,大概还有七八天的样子就能收了。那边是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从春到秋都能有。”
杏娘蹲下来看了看那茬韭菜——根部白净,叶子墨绿肥厚,掐了一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辛辣味直冲鼻腔。
杏娘蹲下来看了看那茬韭菜——根部白净,叶子墨绿肥厚,掐了一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辛辣味直冲鼻腔,却带着一股清新的甜意,像是一口吞下了整个春天。
她在心里没有反对。
好东西。
“那边——”
周老伯指了指最边上几畦矮矮的菜苗,叶子灰绿色的,贴着地面长,看起来不太起眼。
“那个是啥?我一时没认出来。”
“荠菜。这东西野得很,不用怎么打理,味道好。城里人不怎么认,但我自己爱吃。”
杏娘听了眼睛一亮,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叶片边缘带着细碎的锯齿,确实是荠菜。
这东西做馅儿是一绝——荠菜切碎了拌肉馅,包出来的馄饨鲜得很。
“这个好。”
周老伯有些意外地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认识?”
“认识的。城里没人卖这个,但真识货的客人会喜欢。”
周老伯嗯了一声,脸色缓和了不少。
“除了这些,您还种了什么?”
“那边还有几垄小葱和香菜,都是自家吃的。后院搭了架子,种了两架黄瓜和豆角,再过半个月就能摘了。后头还有几棵枣树,秋天打下来能卖几个钱。”
杏娘跟着他一边走一边看,心里已经把账算了个大概。
这片地虽然不大,但品种不少,而且照顾得好。
要是固定从这里进货,她的菜单就能丰富起来——除了馄饨,还能加荠菜饺子、韭菜盒子、清炒时蔬。
“周老伯,“她转过身来,认真地说,“我是真心的。您这菜养得好,城里买不到这么好的。您要是愿意,我每三天来取一次货,价钱按市价多给两成,您看行不行?”
周老伯没马上答应。
他站在地头,看了看自己的菜地,又看了看杏娘,沉默了一会儿。
“多给两成?你一个小娘子,开食肆能赚几个钱?别为了买菜把自己搭进去了。”
杏娘笑了一下。
“老伯放心,我算过账的。菜好,客人就多,客人多了赚的就多。这笔账划得来。”
周老伯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
“行。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就信你一回。头一批你想要什么?”
杏娘早就想好了。
“韭菜来五斤,小白菜来五斤,荠菜来三斤。小葱和香菜各来一把。这是头一批的量,我先试试客人喜不喜欢。要是卖得好,后面再加。”
周老伯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五斤韭菜、五斤小白菜、三斤荠菜——头一批的量不算多。你三天后能卖完?”
“卖不完的我就做成馅儿,冻起来慢慢用。不浪费。”
周老伯没有反对,觉得这姑娘做事挺有章法。
“那价钱——”
“韭菜和小白菜按市价算,荠菜单算——城里没人卖这个,我给您按小白菜的价再加一成,您看成不成?”
周老伯摆了摆手。
“荠菜不用加价。那东西地里野长的,又不费功夫。你按小白菜的价给就行。”
杏娘也没推让,干脆地嗯了一声。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付您一部分定钱,等货送到了再结清。”
她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数了数,递过去。
周老伯接过钱,看了看,没数就揣进了怀里。
“三天后一早,我把菜送到西门。你在西门等我就行。”
“好嘞。”
杏娘拍了拍手,心里一下子踏实了不少。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
她本来以为要跑好几家才能找到合适的菜源,没想到头一回出城就碰上了。
回城的路走得比出城时轻快。
杏娘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盘算着三天后的安排。
五斤韭菜能包多少韭菜盒子——一斤韭菜配二两粉丝、三个鸡蛋,能包二十来个,五斤就是一百多个。
三斤荠菜全做馄饨馅儿的话,能顶两三天的用量。
再加上小白菜单独清炒也算一道菜。
她一路走一路算,心里越来越有底。
秋天的日头到了午后已经不毒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赶着牛车送柴的,有挑着担子卖柿子的,还有几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弹石子儿。
杏娘混在人群里进了西门,沿着西市的大街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迎面碰上一个穿皂衣的人影。
李磬。
他刚从一条巷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簿子,像是在巡查记什么东西。
看见杏娘,他脚步顿了一下。
“出城了?”
“嗯。”
她没多解释,他也没多问。
李磬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多话——你说了他就听,你不说他也不问。
“铺子里今天没什么事吧?”
“没事。小圆看着呢。”
“那就好。”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立刻走。
又站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把簿子夹在腋下,转身往另一条巷子走了。
杏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常乐坊的方向走。
袖子里那枚铜钱还在,隔着衣料贴着她的手腕,凉丝丝的。胸口的玉佩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温温的,像外婆的手心。
但她没打算告诉他。
因为她心里清楚——那枚铜钱不是最后一次。
真正麻烦的,还没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