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探风(2/2)
赵三娘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把茶碗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往前凑了半尺。
“我托人问了一圈。永兴楼的二掌柜姓周,单名一个槐字。槐树的槐。三十三岁,在东市干了七八年,从前是个跑堂的,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爬上来的”这四个字,杏娘留意了一下。
不是靠关系,是靠本事。
“他这个人怎么样?”
“手段硬。有人说他不讲情面,有人说他做事公道。东市那两家被他逼改行的小食肆,他也没赶尽杀绝——给了一笔转让费,不算少。”
杏娘把最后一根菜择完,拿水冲了冲手。
“那两家食肆为什么被逼改行?”
“听说是他们先挑的事。永兴楼要在东市扩店面,那两家挡了路,周掌柜先礼后兵。先谈,谈不拢就压价抢客。两个来回那两家就撑不住了。”
“先礼后兵。”
“对。“赵三娘认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杏娘,这人明天来,要是客客气气的,你可别觉得他是好人。”
杏娘把手擦干,站起来。
“我知道了,三娘。”
赵三娘也站起来,端着她的茶碗,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那周掌柜还没成家。”
杏娘转过头看她。
“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赵三娘笑了一声,端着茶碗走回布庄去了。
杏娘站在门口,对着赵三娘的背影摇了一下头。
晚市收了,杏娘把铺子里外收拾干净,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明天的事,她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第一遍,把今天所有信息再过一遍。
李磬说周掌柜是来“认门“,中间人是西市牙行的老经纪,消息可靠。
“赵三娘说周槐这个人先礼后兵,不赶尽杀绝,但也不手软。”
结论:明天的会面大概率是“礼“的阶段。对方是来摸底,不是来摊牌。
第二遍,想好自己的底线。
第一条,铺子不卖。不管对方出什么价。
第二条,如果对方要合作,她只接受对她有利的条件。
她手里有技术、有客源、有稳定的食材来源——这是她的筹码,不是对方的。
第三条,无论对方说什么,不卑不亢。她开的是小铺子,但不欠谁的。
第三遍,想好明天怎么开场。
早市正常做。
周掌柜要来,她不能让人家来了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但也不能让人家觉得她在刻意准备。
该揉面揉面,该煮馄饨煮馄饨。
人来了一壶茶,坐着聊。聊完送客。
“就这么定了。”
她吹了灯,站起来,把条凳翻到桌上。
锁门前回头扫了一眼铺子——灶台擦得干净,案板收拾得利落,菜刀并排搁在刀架上,孟叔打的那把新刀在最顺手的位置。
明天不管谁来,这间铺子还是这间铺子。
她伸手蘸了一点灶台上刚调好的酱料,放进嘴里——咸鲜适口,带着一股淡淡的姜香。舌尖上泛起一丝暖意,像是什么东西在胃里轻轻化开了。
傍晚的时候阿菱回来了。
她今儿轮休,回了一趟城郊家里,背了一小布袋干枣回来。
“杏娘姐,我家后院的枣树结的,给你带了点。”
杏娘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替我跟婶子道声谢。”
阿菱应了一声,进后厨扫了一眼,把围裙系上了。
“我听说明天有人要来。”
杏娘正在案板上切姜丝,闻言看了阿菱一眼。
阿菱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不慌不忙的,已经把袖子卷起来了。
“你不怕?”
阿菱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怕啥?我又不跟他说话。他来了我就在后厨煮面。”
杏娘忍不住笑了一下。
同样是紧张,小圆和阿菱的反应完全不一样——一个什么都想问,一个什么都不问。
“行,那明天你就在后厨。前厅的事我跟小圆来。”
“好。”
阿菱洗了手,开始帮杏娘准备明早要用的葱姜蒜。
她不说话,但手上有条有理——葱切段、姜切片、蒜拍碎,分门别类码在小碗里,整整齐齐。
杏娘看着她的手法,心想这两个丫头虽然性子不一样,但都是干活的好手。
有她们在,这铺子就能撑起来。
天黑透了,杏娘锁了铺门往回走。
常乐坊的夜里安静得很。
街面上没什么人了,月光把石板路照得灰白,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得四下空旷。
她走得不快不慢。
白天的那些话、那些消息、那些盘算,这会儿都从脑子里退下去了,留下一种很干净的感觉。
就像灶台上的油渍,用热水和碱面擦过之后,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
她在巷口拐弯的地方停了一步,抬头扫了一眼月亮。
快到月中了,月亮快圆了。
她想起前世的一个习惯——每个月都会在月中的时候做一次复盘。
看这个月的营业额、客诉率、食材损耗率。
那时候她管着十几家店,每个月光报表就有厚厚一沓。
如今没有报表了。但她有账本、有铜钱、有每天早上周老伯送来的菜。
信息不一样,逻辑是一样的。
“不管来的是谁,只要我还站在这口灶台前面,这铺子就倒不了。”
身后的常乐坊沉入夜色,远处的梆子声响起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推开住处的门,摸黑点亮了油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天亮得比平时早,或者说杏娘醒得比平时早。
她推开窗扫了一眼天色,东边刚泛鱼肚白,街面上还安静着。
她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短褐,把头发利利索索地挽起来,出门往铺子走。
常乐坊的清晨有一种特别的声响——不是热闹,是渐渐醒过来的动静。
孟叔的铁匠铺已经开了门,里头传出叮当的敲打声,节奏稳当,跟每一天都一样。
杂货铺的小六在门口卸门板,看见她打了个哈欠算是打招呼。
街尾孙老丈的茶摊还没摆出来,但炉子已经生上了,一缕青烟从棚子后面升起来。
杏娘走到铺子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
门板卸下来的时候,木头和木头之间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
她吐出一口气——清晨的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混着隔夜的炭火气,还有谁家烟囱里飘出来的第一缕炊烟。
一切跟往常一样。
她跨进铺子,把围裙系上,照例先看了一遍昨天备好的料。
葱姜蒜码得整整齐齐,面团在盆里醒了一夜,摸上去又软又劲道。
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孟叔打的那把新刀搁在刀架最顺手的位置。
她伸手摸了摸刀背,冰凉的铁片在指尖停了一瞬。
今天那人就要来了。
她拿起刀,开始切今天的第一把葱花。刀落下去的时候,她忽然想——今天那人来了,然后呢?送走了他,还有没有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