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不速之客(1/2)
早市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天刚亮透了,第一个客人就上门了——是隔壁巷子木作行的老主顾,照例一碗馄饨、一个炊饼,吃完抹嘴走人。
接着是赶早市的小贩、来坊里送货的脚夫、两个在街口等人顺便吃碗面的闲汉。
杏娘在灶台前头一站就是一个时辰,捞馄饨的手稳当当的。
小圆端了两趟碗回来,趁间隙凑到她边上小声说了一句:
“杏娘姐姐,今儿是不是有啥事?”
“怎么了?”
“我看你今儿切葱花比平时切得细。”
杏娘低头瞥了一眼案板上的葱花——确实比平时匀称,每段都差不多长短。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葱花切细了好喝汤。干活去吧。”
小圆应了一声,端着托盘出去了。
杏娘把手上的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扫了一眼门口的方位。
日头还没到正头顶,算时辰,那位周掌柜应该快到了。
她把最后一撮葱花撒进汤碗里,心想:来就来吧,反正馄饨已经煮了三锅了,手艺在这摆着,不怕人看。
早市收了尾,杏娘正把最后几只碗收进木盆里,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人影站在门槛外面,挡住了日光。
她直起身,看过去。
靛蓝色的长衫,料子不便宜但也不是绸缎那种扎眼的亮。
腰间系着一块青玉佩,走动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
三十出头的年纪,中等个子,长相普通——但左嘴角有一颗痣,跟李磬说的一模一样。
那人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先抬眼把铺子里外扫了一圈。
从灶台到案板,从水缸到菜架,从天花板的横梁到地面的条砖。
一圈看完,才把目光落到杏娘身上。
“请问,这儿是杏娘食肆?”
声音不高不低,客气。
“是。您吃点什么?”
那人微微点了一下头,跨进门槛,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坐下。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先看了看桌面——条凳擦得干净,桌面没有油渍。
看完这些,他才抬起头。
“来一碗馄饨。”
“大碗小碗?”
“大碗。”
“要不要加个荷包蛋?”
那人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加。”
杏娘转身回到灶台前,点火烧水。她没刻意去看那个人——但余光一直在留意。
他没有像普通客人那样坐着等,而是微微侧着身,在看墙上贴的那张菜单。
那张菜单是杏娘自己写的,没请先生,字不算好看,但清楚。正面写了几样面食和价钱,底下写了一行小字:“时令小菜问掌柜”。
那人看完菜单,目光又移到了灶台方向,看她煮馄饨的手法。
杏娘知道他在看,手上的动作没快也没慢。
水开了,馄饨下锅。
她用笊篱轻轻推了一下,防止粘底。
等馄饨浮起来,再煮了十几个呼吸,捞起来,浇汤,撒葱花,荷包蛋卧在最上面。
一碗端过去,搁在桌上。
“您慢用。”
那人低头瞥了一眼碗里的馄饨,又扫了一眼汤色,然后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周槐喝了一口汤,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勺子放下,又夹起一只馄饨咬了一口,慢慢嚼完,才开口。
“汤底是骨头汤?”
“猪骨,加了点鸡架子一起熬的。“杏娘站在灶台边上,手上在抹灶面,没特意凑过去说话,“熬了一宿。”
“难怪。“他又喝了一口汤,“汤色白,不腻。你在汤里放了什么?”
“就姜片和葱段,没别的。”
“不放香料?”
“不放。骨头本身的味道够了,放香料反而盖住了。”
周槐嗯了一声,又吃了一只馄饨。
“皮是自己擀的?”
“是。”
“加了什么?”
“面、水、盐,就这三样。”
“不加鸡蛋?”
“不加。加了鸡蛋皮是筋道,但煮久了会硬。街坊生意,有人吃得慢,皮硬了口感不好。”
周槐停下筷子,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她连这个都想到了。
杏娘假装没看见那个眼神,低头继续抹灶台。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吐槽:这人吃个馄饨怎么跟做品鉴会似的,一口一口分析,就差拿笔打分了。
前世她见过这种客人——餐饮界的老江湖,吃东西不是为了吃饱,是为了品你的底。
但她心里吐槽归吐槽,嘴上答得滴水不漏。
周槐又吃了两只,换了个方向问话。
“你这铺子开了多久了?”
“小半年。”
“一个人撑起来的?”
“起初是一个人,现在雇了两个丫头帮忙。”
“生意怎么样?”
杏娘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转过身来。这个问题迟早要来,她心里有数。
“够活。”
周槐对这个答案似乎不意外,也没有追问具体数字。
他把最后一只馄饨吃完,连汤也喝干净了,把碗放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热汤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比进门的时候松了一些,他自己好像都没注意到。
动作慢条斯理的,不像个吃路边摊的人。
“馄饨不错。”
“谢了。”
周槐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姓周,东市永兴楼的。今天来,是想跟掌柜的聊几句。”
杏娘把围裙整了整,从灶台后面走出来,在离他两张桌子的距离站定。
“我知道。”
周槐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掌柜的认识我?”
“不认识。但李捕头提过。”她没提赵三娘——没必要把三娘牵扯进来。
周槐听完,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
“李捕头消息灵通,那我就直说了。”
周槐把手帕收好,坐正了身子。
“掌柜的怎么称呼?”
“姓沈。街坊都喊我杏娘。”
“杏娘掌柜。“周槐嗯了一声,“我今天来,不是来吃馄饨的。”
“猜到了。”
周槐没有因为她这一句而停顿,继续说下去,语气平和。
“永兴楼在东市做了几十年,做的都是大席面、贵客生意。但这几年,东市的格局变了——新开了几家酒楼,走的也是高档路子,把价格抬上去了,客人反而少了。”
杏娘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我做了一个判断——长安城真正的吃食市场,不在东市的大酒楼里,在西市这些街坊铺子里。平民百姓一日三餐,才是稳当的流水。”
“所以永兴楼要往西市扩?”
“不完全是。“周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永兴楼的招牌不能降。降了价,老客人就觉得我们掉价了。我的想法是——另起一个招牌,做平民生意。真正的长安味道,不在大酒楼的菜单上,在街头巷尾的灶台边。”
杏娘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大致有数了。
她等他说出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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