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不速之客(2/2)
“杏娘掌柜,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跟永兴楼合作。”
说完,他停下来,看着她。
铺子里安静了一两个呼吸。
灶台上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开着,蒸汽升起来,在光里散成一片白雾。
杏娘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在灶台和饭桌之间,一手搭在围裙的口袋上,手指在里面无意识地摸着一枚铜钱的边缘。
“周掌柜说的合作,是什么样子的合作?”
周槐没有急着抛出方案,而是欠了欠身。
“这个不急。杏娘掌柜可以先考虑考虑。我过几天再来拜访,到时候如果掌柜的有意愿,我们再细谈。”
这一手比杏娘预想的要老道。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当场谈成什么——他来认人、摸底、抛个饵。
真正的话,要等下一次才说。
这个周槐,确实不是个简单角色。
“行。那我考虑考虑。”
周槐站起来,从袖子里取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馄饨钱。”
“多了。一碗馄饨加蛋是八文。”
“剩下的算茶钱。“周槐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那种笑,是真觉得有意思的那种,“我在永兴楼做了这么多年,好久没喝过这么清爽的汤底了。”
他走到门口,侧过身,补了一句。
“杏娘掌柜,我下次来,想尝尝你的小菜。”
然后他跨出门,往东市的方向去了。
周槐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杏娘才把他用过的那只碗收起来。
碗底干干净净,连汤带葱花一点没剩。
她把碗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在水盆里泡着。
这个人有意思。
他来的时候,她以为会是一个趾高气扬的大酒楼掌柜,坐下来挑剔她这不好那不好,然后甩出一个她没法拒绝或者没法接受的价码。
但周槐什么都没做。
他吃了一碗馄饨,夸了汤底,聊了几句闲话,抛了一个“合作“的钩子,然后走了。
“连具体条件都没提。”
整个过程像是在喝茶——不是喝酒,不急,不冲,有后劲。
“杏娘姐姐?”
小圆端着一摞空碗从前面回来,小心翼翼地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个人走了?”
“走了。”
“他……是不是那个永兴楼的?”
“是。”
小圆把碗放进水盆里,偷偷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好像怕那人还会折返回来似的。
“他说啥了?”
“他说想跟咱们合作。”
小圆瞪大了眼睛:“合作?大酒楼跟咱们?”
“嗯。”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杏娘把手从水盆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还不知道。”
她走到灶台边,掀开汤锅的盖子扫了一眼。
骨头汤已经熬了一宿,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周槐说这汤“清爽“。
这个评价,她收了。
至于合作的事——
她盖上锅盖,把火调小了些。
不急。他说了过几天再来,她也说了要考虑。那就考虑几天。
她把今天这场对话在脑子里过了第二遍,确认自己没有说错什么话、没有露什么底。
没有。
她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漏。
“行。”
她拍了拍手,转过身。
“圆儿,把碗洗了。准备午市。”
“诶!”
小圆挽起袖子,蹲到水盆边上。杏娘回到灶台前,拿起刀,继续切她的葱花。
周槐走了不到一刻钟,赵三娘就端着一碗茶过来了。
她没进铺子,靠在门框上,眼睛往周槐坐过的那张桌子瞟了一眼。
“走了?”
“走了。”
“说啥了?”
杏娘在灶台后面调酱,头也没抬:“来吃碗馄饨。”
“就吃碗馄饨?”
“就吃碗馄饨。”
赵三娘一脸不信,端着她的茶碗在门槛上蹲下来,也不走,一副“你不说我就蹲到你说“的架势。
杏娘被她看得没办法,放下酱碗。
“他说想跟我合作。”
“合作?“赵三娘的眼睛亮了,“怎么个合作法?”
“还没细说。他说过几天再来。”
赵三娘把这句话嚼了嚼,嗯了一声。
“那就是先来探探你的底。行啊杏娘,永兴楼的二掌柜亲自来探你的底,说明你这铺子有分量。”
杏娘没接这个话,但心里知道三娘说得没错。
“杏娘,你可得拿稳了。这些人精得很,嘴上跟你客气,心里在打算盘。你要是拿不准,就拖——拖到他把条件亮明白了再说。”
杏娘看了赵三娘一眼。
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布庄老板娘,到了正事上,说话句句在点子上。
“知道了,三娘。”
“那我回去了。有事叫我。”
赵三娘端着茶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那人走的时候,我远远扫了一眼——他是步行来的,没坐轿子。大掌柜步行来西市,说明他想低调。”
杏娘扬了一下眉。
这个情报,她还真没想到。
晚市收了,杏娘把灶台擦干净,在灯下把今天的流水算了算。
数字跟前几天差不多,但她的心思没在账上。
周槐说的“合作“两个字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他说的那句“另起一个招牌“让她很在意。
“这个人不是想把永兴楼的牌子压到西市来,而是要做一个全新的东西。”
“这说明他眼光不短——知道大酒楼的招牌在平民市场不一定好使。”
但她也清楚,合作意味着什么。
永兴楼出钱出资源,她出技术出人手。
听起来公平,但到时候谁说了算,利润怎么分,招牌归谁——这些才是真正的问题。
前世她见过太多合作最后翻脸的案例了。
合同写得再漂亮,执行起来全是坑。
周槐说“过几天再来“,留了余地。她也说了“考虑考虑“,没把门关死。
那就等。
等他把条件亮出来,她再决定怎么走。
杏娘把账本合上,吹了灯,锁了铺门往回走。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吐出一口气。
合作也好,不合作也罢。
她手里有这口灶,就不怕没路走。但她没告诉自己的是——这条路往哪走,她还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