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流言(1/2)
天没大亮杏娘就开了铺子门。
昨儿夜里落了露水,门槛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潮味儿。
她先把灶台擦了,生火,揉面,把泡好的菜捞出来沥水。
昨天从西市带回来的花椒搁在灶台边上,她打开纸包闻了闻——麻香冲鼻,是正经蜀地货。
老太太没蒙她。
小圆到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她端着碗出去摆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杏娘姐。”
“嗯?”
“外头……好像有人在看咱这儿。”
杏娘手里的活没停,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看就看呗,又不是没见过。”
“不是那种看。“小圆压低声音,“隔壁油饼摊那大姐,刚才一直往咱这边瞅。我一出去她就低头翻她的饼。”
杏娘把面团搁在案板上拍了拍,走到门口往外扫了一眼。
街上跟往常一样——卖菜的推着板车过去,挑着担子的货郎在街口吆喝,几个坊里的大娘拎着菜篮子边走边聊。
没什么不正常的。
但确实有人往她这边扫了一眼。
不是恶意,是一种——她前世的经验告诉她,这叫“有新闻“的眼神。
“没事,该干啥干啥。”
她回了灶台,把面揉好盖上湿布,心里过了过这几天的账——昨天流水还行,比前天多了十几文。
永兴楼那边暂时没有新动作,但李磬说的那个姓钱的,肯定不会就这样算了。
早市慢慢上人了。
头一个来的是修鞋的老赵头,在门口坐下要了碗胡辣汤配两个饼。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抬眼看了看杏娘,欲言又止。
杏娘等着他说,他没说。
她也没问。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个熟客,坐下之后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嘀嘀咕咕的。
她端汤上去的时候他们就不说了,冲她笑笑。
杏娘把汤放下,回了后厨。
小圆跟进来,声音压得只剩气音:“杏娘姐,不对劲。怎么人人都怪怪的?”
“你出去忙你的,别让人看出来你慌了。”
小圆点点头,端着碗出去了。
杏娘站在灶台前,拿勺子在汤锅里搅了搅,浮油在汤面上打了个转。
流言这种东西,她在前世就见过——不需要证据,不需要来源,只要有人说、有人传,自然就能从街头走到巷尾。
问题是,这回传的是什么。
她把勺子搁下,擦干了手,从后门出去绕到隔壁油饼摊。
“大姐,忙着呢。”
油饼摊的孙大姐抬头看见她,顿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哟,杏娘,今儿这么早?”
“早起备料,路过跟你打个招呼。“杏娘站在摊子边上,看着锅里滋滋冒油的饼,“生意咋样?”
“还行还行。你那边呢?”
“老样子。“杏娘笑了笑,像是随口一问,“我咋感觉今儿坊里人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是我多心了?”
孙大姐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哎呀,那个——“她把饼翻了个面,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也是听人说的,不知道真假——有人传你铺子里的肉有问题,说是不新鲜。”
杏娘没动脸色。
“传的人多了,我也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反正一早就有人在说。你心里有个数。”
“谢了大姐。”
她回了铺子,站在灶台前把孙大姐的话过了一遍。
肉不新鲜。
这就对上了——永兴楼在货源上没卡死她,就从名声上下手。
姓钱的果然是行家,知道掐哪里最疼。
她缓缓吐气,继续揉面。
小圆进来拿碗,看见她的脸色,没敢问,端着碗出去了。
杏娘把面揉好,搁在一边醒着。
流言这种东西你越急着澄清越像真的——她在前世见过太多次了。
公关课上讲过,危机公关的第一条是:不要跟谣言赛跑,要让事实自己走路。
问题是,事实要走得够快才行。
早市的客流比平时少了几个人。
杏娘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小圆在前厅擦桌子,擦完了又擦一遍——她一紧张就爱反复擦桌子。
老赵头那一碗胡辣汤喝了大半个时辰还没喝完。
等到其他客人都走了,他把碗放下,冲杏娘招了招手。
杏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赵叔,有话您直说。”
老赵头往门口扫了一眼——街上没人注意这边——然后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杏娘,你跟叔说实话,你铺子里的肉——是新鲜的不?”
“新鲜的。昨儿早上刘屠户送来的,我亲自去西市挑的。”
“那我就跟你直说了。“老赵头压低声音,“今儿早上我在坊口坐着,听见孙家媳妇跟李家大姐在那唠——说你铺子里的肉不新鲜,是隔夜的,有人吃了闹肚子。”
“谁说的?”
“孙家媳妇说是听她男人说的。她男人是听隔壁巷子王家老三说的。”
杏娘安静了一会儿。
“赵叔,您信吗?”
老赵头看着她,眼睛没躲。
“我不信。我在你这儿吃了多少回了,哪回闹过肚子?你家的肉啥味我吃得出来。”
“那您帮我个忙。”
“你说。”
“孙家媳妇那个男人——他是在哪儿听说的,您能帮我问出来吗?”
老赵头想了想,嗯了一声。
“行,我去问问。但你也别太指望能问到根上——这种话传起来快,找源头难。”
“我知道。能找到哪步算哪步。”
老赵头站起来,在桌上搁了几文钱。杏娘没收。
“这顿算我的。”
“你一个姑娘家开铺子不容易,别老不收钱。”
“一碗胡辣汤值不了几个钱。您帮我跑腿打听,我才该谢您。”
老赵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没再推,把钱收了回去。
“那我去了。”
“慢走。”
老赵头走了之后,杏娘回到后厨,把早上新到的肉从篮子里提出来放在案板上。
肉质鲜红,肥肉雪白,闻着没有一丝异味。
她切了一块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刘屠户的货靠得住。
关于肉不新鲜的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但站不住脚的话有时候反而传得最凶,因为说的人不需要证据,听的人也懒得核实。
她把这肉切成一指厚的片,码在盘子里,端到前厅摆在门口的桌上。
又从灶台上拿了一碟她自己调的蘸料——醋、酱油、蒜末、一小勺芝麻酱——放在肉旁边。
小圆看见了,顿了一下:“杏娘姐,你这是——”
“摆出来给人看。”
“给人看?”
“对。谁路过都能看一眼,这肉新不新鲜,自己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小圆张了张嘴,没再问了。
她把门帘掀起来,让街上的光能照到那盘肉上。
巳时刚过,孟叔来了。
他平时这个点不来铺子——一般下午才过来坐坐。今儿上午就到了,脸色不对。
“杏娘。”
“孟叔,您来了。”
孟叔没坐,站在灶台边上,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我听说外头在传的话了。”
杏娘手上的动作没停,把焯好的菜捞出来过凉水。“您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跟我说——是不是永兴楼那边搞的鬼?”
“八成是。”
“那你还坐得住?”
杏娘把菜沥干水,搁在案板上,转身看着孟叔。
“坐不住又能咋办?我现在冲出去跟人说’我家肉是新鲜的’,谁信?”
“那你就让他们这么传?”
“不让。“杏娘把刀拿起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但我有我的办法。”
孟叔在灶台前来回走了两步,停下来,拳头攥得紧紧的。
“你知不知道——这种话传久了,就算后来证明是假的,也有人在心里留个疙瘩。我做了一辈子吃的,最恨这种脏手段。”
“我知道。”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