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菜贩(1/2)
第二天一早,杏娘兑现了昨晚的承诺。
天刚亮,她就把小圆叫到灶台前。案板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罐自家酿的黄酱、一小碗切碎的姜末、半碗晒干的辣椒碎。
“今天教你熬酱。“杏娘把袖子挽起来,“我只教一遍,你记好了。”
小圆站在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角。
杏娘把锅烧热,倒了一点油。油温还没上来的时候,她先说:“熬酱最要紧的不是配料,是火候。火大了发苦,火小了没香气。你看——”
她把手掌悬在锅沿上方一寸的位置,停了两息。“手感觉烫但不灼,就是中火。要是手缩回来了,就是太烫了。”
小圆学着她的样子把手悬在锅上,感受了一下。“这样?”
“再高一点。对,就这个位置。”杏娘没有反对,然后把姜末倒进锅里。
“滋——”姜末遇热油,爆出一股辛香。
“数五息,不要动它。“杏娘说。
小圆真的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
“现在搅。”
杏娘拿起木铲,沿着锅底慢慢推了一圈。姜末已经变成了金黄色,香气从锅里翻上来,带着一点焦香。
“黄酱要后放。“她把酱舀进锅里,“酱是湿的,一进去油温就降了,所以姜末要先煸透。”
酱下锅的瞬间,锅里的声音变了——从“滋滋“变成了“咕嘟“。杏娘的手没有停,木铲一直在锅底划圈,酱在锅里慢慢变稠,颜色从土黄变成了深褐色。
“辣椒最后放。“她扫了一眼小圆,“放早了辣味太冲,会盖住酱香。”
小圆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
杏娘把辣椒碎撒进去,又搅了几圈。锅里的酱开始冒小泡,每一个泡破裂都带出一缕香气——辣的、咸的、鲜的,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关火。“杏娘把锅端下来,“余温会把最后一点水分收干。要是等它自己熬到那个时候,就过了。”
小圆凑过去闻了一下,眼睛亮了。“杏娘姐,这个酱——跟平时你熬的不一样?”
“配方一样。但今天我放了比平时多一成的姜末。“杏娘把酱盛进陶碗里,“冬天客人吃面,多一点姜能暖胃。夏天就减姜加蒜。你记住——酱是死的,人是活的。配方是底子,但每一批酱,要看季节、看客人、看那天的食材,稍微调一调。”
小圆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郑重地嗯了一声。
“以后这酱,你来熬。“杏娘把碗放在灶台上,“每天早市前熬一锅,够一天用的。我尝过没问题,才算数。”
小圆的眼睛又亮了一下,这次亮得更厉害。
杏娘洗了手,拿起菜篮子。“我去早市买菜,你先把面揉好。”
她走出铺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早上她去早市买菜的时候,在西市的老赵菜行门口停了一下。平时她买菜都是固定的几家——老赵菜行是其中之一,因为离常乐坊近,菜的品质也还行,价格公道。但今天她在菜行门口站了一会儿,发现柜台后面的一个年轻伙计一直在往她这边看。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扫一眼,是那种看了之后假装低头做事,又忍不住再抬头看一眼的看。就像一个人被交代了“注意那个女人“,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注意才算不露痕迹。
杏娘没有跟他目光相碰。
她蹲下来挑了一把小青菜,用手掐了掐菜梗——新鲜,水分足。
又拿起一根萝卜看了看,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她站起来,跟另一个老伙计称了菜,付了钱,提着走了。
全程没有看那个年轻伙计第二眼。
但她在心里已经把事情串起来了。
老赵菜行给永兴楼供菜——那本案册上写得很清楚。
她昨天去了东市肉市,跟永兴楼的采买打了照面,消息应该已经到了钱掌柜耳朵里。
钱掌柜要是聪明,就会先下手为强——在她还没全面铺开之前,先把她的菜断了。
而这个年轻伙计的举动说明,他们已经在盯她了。
不是今天才开始盯的,可能从她昨天出现在东市那一刻起,老赵就已经接到了通知。
杏娘提着菜篮子走在回铺子的路上,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防备,而是——如果他现在就断我,我能不能接住?
她想了想答案:能,但不是现在。
她今天上午,就得把备选的事办妥。
回到铺子,杏娘把菜放下,没急着洗。
她先找了一张纸,用炭条写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叫孟三——西市的一个散户菜贩,没有固定铺面,每天早上在常乐坊巷口摆摊,卖的是自家院子里种的菜,量不大,但品质不错。
她跟孟三买过几回菜,人老实,话不多,秤上不糊弄。
第二个叫王婆——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在坊西租了两分地,自己种些时令菜,常提着篮子来铺子附近卖。
第三个不算是西市的,是郊县永安村的一个农户姓周,她之前在早市见过他在卖冬笋,品质很好,但他的量也不大。
三个人的量加在一起,大概够她日常用的七成。剩下三成,她可以临时去西市别的散户那里补。
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跟小圆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会儿,很快回来“,然后就出了门。
她先去找了孟三。孟三正在巷口摆摊,面前摆着几把小葱、一小捆韭菜和几根白萝卜,都是自家种的,卖相不如老赵菜行的齐整,但一看就是当天现拔的——菜根上还带着湿泥。
杏娘蹲下来,挑了一把葱。付钱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孟三哥,以后我每天要定量的菜——你种的,有多少我要多少。价钱按市价走,不压你。”
孟三顿了一下,有点不信。“你要那么多干啥?”
“我铺子里用量大。你每天给我送,我按天结账。”
孟三犹豫了一下,嗯了一声。杏娘没有多说,付了葱钱就走了。下一站——找王婆。
王婆的地在坊西,她走到的时候王婆正在地里拔萝卜,看见杏娘来了有些意外。杏娘蹲在地边上,三言两语把话说了——以后每天中午前,给她送一篮子时令菜到铺子,按市价结,当天付。王婆没有孟三那么犹豫,她需要钱,接得很快。
从王婆那儿出来,杏娘站在坊西的路口,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孟三加王婆,大概能覆盖日常用量的一半多一点。剩下的,得靠郊县那个周姓农户。
但她没有马上去郊县。先看看老赵那边什么时候动手。
当天下午,老赵菜行的菜果然没有送来。
平日里每天午市过后,老赵菜行的一个半大小子会提着一篮子菜送到铺子门口——小青菜、萝卜、葱姜,按前一天说的量,一文不差,放在门口就走。杏娘午市后会把第二天的菜单和用量想好,告诉那小子,第二天同一时间送到。这个默契维持了快两个月,从来没有断过。
但今天,到了往日送菜的时辰,门口空空的。
小圆往外看了好几回。
第一回以为晚了,第二回觉得不对劲,第三回她直接站到了门口等。
巷子里没有一个送菜的身影。
隔壁铁匠铺的煤烟味飘过来,混着暮色,在巷子里慢慢变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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