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菜贩(2/2)
“杏娘姐,老赵菜行今天没送菜来。”
小圆的声音有点慌。她回到灶台边,翻了翻菜筐子——筐底只剩几根葱和一小块姜,明天的早市根本不够用。她的手在筐子里扒拉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漏。
“杏娘姐——明天早上没菜了。”
杏娘正在灶台边熬酱,头都没抬。
“嗯,知道了。”
小圆等了一会儿,杏娘没有下文。她又等了一下,终于忍不住了。
“杏娘姐,明天没菜了!”
“我知道。”
小圆急了:“你知道?那你不着急?”
杏娘把酱勺放下,转头看着小圆。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平静,是真的不急。
“小圆,你想想——我来长安快一年了,什么时候让自己断过粮?”
小圆顿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次老孙头赊账太多你连盐都买不起“,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那不一样——那次是真没办法,这次杏娘的样子不像是没办法。她跟在杏娘身边大半年了,见过她急的时候是什么样:眉头紧着,嘴上不说话,手会一直忙。但今天,杏娘的手很稳,手里的勺也没停过。
“那——那明天怎么办?”
杏娘把酱勺搁在碗沿上,擦了擦手,转身去了后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纸——纸不太齐整,但上面按着鲜红的指印。
她把纸往桌上一拍。
“我等的就是他断我。”
小圆凑过去看那两张纸。上面写的不是什么正式的契约——杏娘识字但写不了太复杂的文书,那两页纸更像是一份简单的约定:西市菜贩孟三,每日供应时令菜若干,按市价结算;坊西王婆,每日供应时令菜一篮,按市价结算。两张纸上都按了红指印,虽简陋但管用——在长安西市,这种按了指印的约定,就是小本生意人之间的契约。
“你啥时候弄的?”小圆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今天上午。”
“今天上午?你不是说出去一会儿吗?”
“是出去了一会儿。“杏娘把纸收起来,折好放回怀里,“一个时辰够做很多事了。”
小圆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还以为杏娘今天跟往常一样——去买菜、回来做饭、等着客人上门。结果她姐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后路铺好了,而且铺得悄无声息。
“那……明天早上,孟三哥和王婆会送菜过来?”
“孟三会送。王婆的量少一点,午前到。”
“够用不?”
“够七成。剩下的去散户补。”
小圆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表情从慌张变成了佩服,又从佩服变成了疑惑。“杏娘姐——你咋知道老赵会断你的菜?”
杏娘拿起酱勺继续搅锅里的酱。酱色已经熬得发亮,香气从锅底翻上来,浓得化不开。“我没确定他会断,但我想了一下——如果我是他,我知道有人背着我偷偷在挖我的供应商,我会怎么做。”
“换你你会断吗?”
“会。但我会做得更干净——不会今天盯梢明天就断,太急了。急的人,容易被人看穿底牌。“杏娘把酱锅端下来,放在灶台上晾着。“老赵这个人,做生意的时间不短,但格局不大。他只知道帮永兴楼卡我,没想过——我要是早有准备,他这一断,反倒帮了我一个忙。”
“帮你?断你的菜是帮你?”
“以前我跟他买菜,价钱他定、菜单他定、送不送看他方便。以后——菜我来定,价我来谈,人不缺了。“杏娘拍了拍手上的酱汁,嘴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弧度。“他断我,是把我最后一层顾虑也断了。”
傍晚的时候,小圆把菜筐子又翻了一遍,确认了明天的菜只有葱和姜。她有点不安地看着杏娘。
“杏娘姐,孟三哥明天早上真的会来?”
“他答应了的。”
“那他要是反悔呢?”
“他不会。“杏娘正在切晚上要用的菜——从孟三那儿买来的那把葱,切得又快又匀。“他那种人,答应了的就会做。做了一辈子小买卖,信用比钱重要。”
小圆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晚市开了,客人陆续来了。
杏娘照常煮面、切菜、浇汤,动作跟平常一样利落。
小圆端面的时候偷偷看了她好几回——杏娘姐的表情跟任何一天没有不同。
白天老赵断供的事,好像在她这儿已经翻篇了。
但小圆不知道的是,杏娘在煮面的空隙里,一直在试菜。
孟三的葱比老赵的香,但萝卜偏老——不能切太薄,不然客人会嫌硬。
王婆的菜品种少,以小青菜为主,但她的菜水分大,不能久煮,得最后下锅。
这些细微的差别,在客人碗里就是一碗面的口感差别。
杏娘在灶台边无声地调整着——葱多放一点提香,萝卜切厚一点炖软,小青菜晚半分钟下锅。
面端出去的时候,老孙头吃了一口,抬头说了句:“今天这碗面,葱味够足。”
杏娘笑了笑。成了。
杏娘笑了笑。热汤面端在手里,碗壁烫得手心微微发红,但那点烫意恰恰让人觉得踏实——碗是热的,汤是鲜的,面前的客人吃得满意。做吃食的人,要的就是这个。
晚上关了铺子,杏娘坐在灯下算今天的流水。小圆在旁边收拾碗筷。铺子里只有算盘珠子和碗碟碰撞的声响。
杏娘把账本合上,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今日流水,比昨日多十二文。
十二文不多。但今天是被断供的第一天,流水没跌反涨——说明她接住了。
她把账本放回枕头底下,吹了灯。黑暗中小圆的声音响起来。
“杏娘姐,老赵还会不会再做什么?”
“会。”
“那怎么办?”
杏娘在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他会发现——断我的菜,是帮我省了挑供应商的时间。走了一个老赵,我有孟三、王婆、还有郊县的周家。他以为掐住了我的脖子,其实只是帮我松了绑。”
小圆在隔壁的铺位上安静了。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杏娘姐,你真厉害。”
杏娘没有回答。
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
厉害吗?
不是。
只是不想再被人掐脖子了。
葱换了来源,味道反而更香了。有些事,断了旧路才看得见新路。只是不想再被人掐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