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算盘(1/2)
杏娘把沈府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灯油添了两回,账本摊在桌上,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四个字:沈府设宴。
请帖就压在账本底下,隔着纸都能觉出那股郑重。
杏娘索性合上账本,吹了灯,在黑暗里躺着。
睡不着。
杏娘把沈府这几年的动静,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沈府是城南的大户。她在沈府当丫鬟那几年,府里规矩大,下人多,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其实没怎么见过。
后来被赶出来,一晃十年,各过各的日子,从无往来。
直到今年。
先是管家上门,说老爷想请她回府一叙。再是“改日再来“,带着话。现在,直接送帖子来了。
早不来找,晚不来找,偏偏在今年来。
今年发生了什么?
今年,她的羊肉汤饼出了名。今年,沈府来人吃了她做的面,说“不一样“。今年,她这个“沈姑娘“,才算有了让人请的价值。
杏娘把这些年在坊里的动静也在心里过了一遍。
头两年,她刚盘下这间铺子,生意冷清,灶台一天烧不了几个时辰,连柴火都得掰着指头省着用。那时候,沈府的门,静悄悄的。
后来,面卖开了。从常乐坊到延福坊,老主顾们一个带一个,夸她手艺实诚。再后来,羊肉汤饼做出来,名声往城南传了传。也就是那时候,沈府的门,开了。
门开的时间,不是她落难的时候,不是她艰难的时候。
是她站住的时候。
杏娘翻了个身,盯着黑黢黢的房梁。
杏娘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她被卖进沈府,是七岁。卖身契上写的什么,她没细看过。如今想来,那张契,沈府手里大概还留着。
留着一张契,惦记着一个人。
惦记的是人吗?
杏娘轻轻哼了一声。
杏娘其实记不清沈府的样子了。那年她七岁,被塞进一顶小轿里,从延福坊抬到城南。
轿帘掀开,入眼的先是一道高高的门槛。
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没一个看她。她站在门槛外头,站了很久,才有人来领她进去。
后来她被赶出来,是背着一个小包袱,从侧门走的。没人送,也没人拦。
那扇门,她从来就没进去过。
他们想见我,是有所图。图我的名声,图我的手艺,图我姓沈。这三样,没有一样是他们给的,他们却想一样一样收回去。
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杏娘就起来了。
杏娘先去灶台生火,把昨天剩的面汤热上,又和了一盆新面。面和到一半,外头有人拍门。
“杏娘!面坊送面来了!“
是面坊的老王头。杏娘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去开门。
老王头扛着一袋面进来,往地上一搁,抹了把汗:“今儿这袋,是昨儿晚上磨的。你瞧瞧,行不行?“
杏娘解开袋口,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面一上手,她就觉出来了。潮。
面是细面,白是白的,可捏在手里,发黏,一攥就成团,指缝里透着股湿气。她凑近闻了闻,潮味直冲鼻子。
“这面不行。“她说。
老王头一愣:“不能吧?昨儿晚上磨的,我亲手看着——“
“你看看着是干净的。“杏娘把面摊在掌心里,给他看,“你摸摸,是不是发黏?这两天下潮,磨坊里沤了一宿,就成这样了。“
老王头摸了摸,脸色就变了:“这……这咋办?今儿午市可等着用呢。“
“没事。“杏娘把面倒回袋子里,扎紧口,“这袋先放着,我有面。“
“你有面?“
“存了些。“杏娘说得轻描淡写,“够今儿用的。“
老王头半信半疑地走了。杏娘关上门,转身进了后厨,从柜子里搬出一袋面来。
这袋面是她自己收的。磨得细,晒得透,装在一个干净的布袋里,搁在空间的地窖中。地窖里干燥,面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
杏娘解开袋口,抓了一把。
面是干爽的,顺着指缝往下淌,像细沙。凑近了闻,只有麦子本身的清甜,没有一丝潮气。
杏娘把这袋面搬上案板,又看了看地上那袋受潮的,心里有了数。
受潮的那袋,是磨坊连夜磨的。面坊的磨盘转得快,价钱也便宜,可遇上这两天下潮,面在磨坊里沤上一宿,就全毁了。
杏娘从前吃过这亏,一袋面毁了,午市开不了张,客人们饿着肚子走的,眼神能记一辈子。
从那时候起,就留了个心眼。好面,自己收着,收在干燥的地方。
今儿这袋要是搁别人手里,少说也得耽搁半天,再好的手艺也架不住面是潮的。可她手里有存下的,心里就不慌。
这底气,是收在柜子里那袋面给的,也是地里那片绿给的。日子就是这样,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收在哪儿,她不说。有人问,她就说存了些冬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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