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算盘（2/2）

午市照常。

小圆在外头招呼客人，杏娘在后厨忙活。

和面，醒面，擀面，切面。醒好的面筋道，擀得薄厚均匀，切出来根根分明。

水沸了，面条下锅，在滚水里滚两滚，捞出来，过一遍凉水，再浇上热汤。

葱花，臊子，一勺红油。

面端出去，客人们照常吃得头也不抬。

“杏娘，今儿这面，格外筋道啊。“有老主顾说。

“今儿面好。“杏娘说。

“天天都好。“

“那是。“小圆在后头接话，“我们杏娘姐的面，哪天不好？“

有客人笑：“小圆，你这是又要涨工钱了？“

“我这是实话实说。“小圆一边擦桌子一边回嘴，“不信你明儿再来，明儿还是一样的好面。“

客人们哄笑起来。杏娘在后厨听着，手上的活没停。

临收摊，赵三娘来买两碗面带走。她递过钱，压低声音问：“杏娘，听说城南沈府给你下帖子了？“

“您消息倒灵。“

“对街老客说的，传得可快。“赵三娘凑近些，“你去不去？“

“再说。“杏娘把面码进碗里，盖上盖，“日子还没到呢。“

赵三娘顿了顿，提着面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杏娘，不管你去不去，可别让人看轻了。“

“嗯。“

危机就这么过去了。没人知道今儿早上那袋面差点开不了张，也没人知道她柜子里那袋面是从哪儿来的。

面是一样的面。汤是一样的汤。

客人们吃的，还是那碗招牌面。

午市散了，杏娘把案板擦净，坐在灶台边歇脚。

阿菱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杏娘：“杏娘姐，喝口水。“

杏娘接过来，喝了一口。

阿菱没走，在她旁边坐下，半晌，问：“杏娘姐，沈府那帖子，你真去吗？“

杏娘把碗放下，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小圆说的。“阿菱说，“她说您这两天心里搁着事。“

杏娘低头看着碗沿，半晌才说：“阿菱，你说，沈府为什么找我？“

“因为您是他们的女儿？“阿菱试探着说。

“十年前不找，五年前不找，偏偏今年找。“杏娘说，“我七岁进沈府，被赶出来的时候，怎么没人来找？我流落街头，睡桥洞的时候，怎么没人来找？现在我开铺子，做面出了名，他们倒想起有个女儿了。“

阿菱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们不是想认我。“杏娘说，“是想用我。“

阿菱愣住了：“用您？“

“图我的名声，图我的手艺，图我姓沈。“杏娘一条一条数给她听，“这三样，哪一样是他们给的？名声是我一碗面一碗面挣的，手艺是我在灶台前磨的，沈这个姓——“她顿了顿，“是他们随手给的，又随手扔的。“

阿菱低着头，抠着自己的指甲，半晌才说：“杏娘姐，您说得我心疼。“

“有什么心疼的。“杏娘笑了笑，“说开了，就不疼了。怕就怕糊里糊涂，不知道自己值几个钱，被人哄着走。“

“那您还去吗？“

杏娘看着她，慢慢地说：“不去了。他们想见我，会自己来。“

阿菱点点头，没再问，只是把水碗又往她手边推了推。

杏娘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阿菱晾过才端来的。

晚上打烊，杏娘把请帖从柜子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大红烫金的帖子，还是那么端正。像一句客客气气的话，等着人接。

杏娘看了很久。

“我不去，不是怕他们。“她说，“是不想按他们的规矩去。想见，让他们自己来。“

杏娘把帖子折好，放回柜子最里头，压在那摞旧衣裳底下。

吹了灯，躺下。

这一夜，她睡得踏实。

沈府那桌席，她不去了。那扇门，她不进了。

杏娘心里那本账，翻到这一页，算清了。

算盘这东西，她从小就会打。在沈府当丫鬟的时候，管事的教过她，进多少，出多少，一笔一笔，都要记清。账记清了，才不会被糊弄。

如今她把沈府那笔账也拨了一遍。

进项，是一个“沈“字；出项，是她十年没着落的日子。这笔账，怎么拨，都是亏的。

杏娘不接这个盘。

请帖压在柜子底下，和旧衣裳一起，落了灰。日子照过，灶台照热。

那页账，她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