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李磬的茶(1/2)
李磬的茶,喝了半个月。
起初杏娘没在意。李磬来吃面,向来是坐下就点面,吃完就走,从不多待。可打从那天起,他傍晚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是个小茶罐。
“借你的火。“他说。
杏娘看看茶罐,又看看他,没多问,转身去灶上给他烧了壶水。水开了,她提过来,他接过,自己沏,自己喝,喝完了,把茶罐收好,再点面。
头一回这样,第二回还这样。到第三回,杏娘不等他开口,水已经烧上了。
到第五回,他进门的时候,茶壶已经坐在灶上了,水正咕嘟咕嘟地响。他顿了顿,也没说什么,放下茶罐,坐下,自己沏。
到第十回,他推门进来,还没开口,杏娘已经把茶沏好,端到了桌上。
“你的火。“她说。
李磬没应声,端起茶,喝了一口。
从那天起,两个人之间,就省了“借火“那句开场白。他来了,茶在桌上;他喝了,面在锅里;他吃完,钱在柜台。一个做,一个吃,谁也不多话。
阿菱看在眼里,悄悄问:“杏娘姐,那位客官,天天来喝茶?“
“嗯。“
“他咋不回家喝?“
杏娘想了想,说:“许是家里不方便。“
“那他咋不去茶馆?“
“许是茶馆的茶,不合他口味。“
阿菱还想问,杏娘已经转身去忙了。
半个月下来,成了习惯。傍晚的铺子,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杏娘把水烧上,李磬推门进来,放下茶罐,坐下。
水正好开,茶正好沏,面正好下锅。一个沏茶,一个做面,各忙各的,谁也不催谁。
杏娘后来摸出个规律:他喝茶,只喝两盏。
第一盏,喝得慢,像是品;第二盏,喝得快,像是等。
两盏茶喝完,他准放下杯子,说一句“来碗面“。面是宽汤的,不要香菜,要多搁葱花。
她头一回听他说“不要香菜“的时候,手底下的面停了停。他话少,可该说的,一句不落,只是说得简短。她记下了,后来再没问过第二回。
小圆后来也发现了,挤眉弄眼地想打趣,被阿菱拽了一把,到底没敢说出口。私底下,小圆跟阿菱嘀咕:“你说,那客官是不是对咱杏娘姐有意思?“
“别瞎说。“阿菱瞪她。
“我哪瞎说了?天天来,雷打不动,不是有意思是什么?“
“人家那是爱喝咱家的面。“阿菱说,“你少嚼舌头。“
小圆撇撇嘴,不说了,可眼神里的那点意思,藏都藏不住。
这天傍晚,天阴得厉害,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门板咣当响。李磬进门的时候,杏娘看见他缩了缩手——那手背上有几道口子,红红的,是冻的。
杏娘把茶沏上,没急着下锅,站在灶台边,问:“你这手,不冷?“
“冷。“李磬说。
“那你还天天来。“
李磬没答,端起茶喝了一口。
杏娘也不追问,转身去了后头。她翻了翻灶台边上的坛子,还有半扇羊肉,是前两天孟叔送来的,说是年下的羊,先匀她半扇。
她本想留着过冬,这会儿看着外头阴沉的天,改了主意。
把羊肉提出来,先剔骨。骨头留着一会儿熬汤,肉切成两半,一半留着,一半切成薄片。
羊油在锅里化开,滋啦一声响,肉片下锅,旺火快炒,撒一把葱姜,肉片卷边,油亮亮的,香味一下子窜出来。
骨头下了另一口锅,添满水,小火慢熬。汤要熬得白,得功夫。她把锅盖盖上,转身去和面。
面是和好的,擀开,切成条,在案板上抖开。粗条,宽窄匀称,抓一把在手里,沉甸甸的,是北边人做汤饼的路数。
汤饼是北边人的吃法。面揉得硬些,擀得厚些,切成粗条,下进羊肉汤里,煮得透透的,连汤带面,一碗下去,从喉咙口暖到脚底板。
掐着时候,等汤熬到乳白,把面下进去。面条在汤里翻滚,吸饱了羊肉的鲜味。又切了两片姜,扔进锅里,盖盖,焖了一会儿。
李磬坐在前堂,闻着后厨飘出来的香味,手里的茶,半天没往嘴边送。
杏娘在灶台边忙着,余光里,看见他端着茶杯,也不喝,就那么端着。她心里好笑,也不点破,手上的活照做。
汤饼出锅,她盛了满满一碗,又想了想,从坛子里夹了两块腌萝卜,搁在碟子里,一并端出去。
面端出来的时候,汤还滚着。乳白色的汤,浮着油花,羊肉片薄薄的,卷着边,葱花撒了一层。粗面条在汤里沉浮,吸足了味,看着就暖和。
李磬低头,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才伸进去,夹了一片肉,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又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汤是烫的,可他从头到尾,没吹一下。一口一口,把面吃完了,汤也喝见了底。鼻尖上沁出一层细汗,他也不擦,把碗往桌上一放,坐了一会儿。
“好。“他说。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评语,没有客气话,就一个字。可杏娘听得出来,这一个字,跟“面不错“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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